東街有個賣糖人兒的張婆子,七十多了,耳不聾眼不花,每天挑著擔子走街串巷,捏些孫悟空、豬八戒啥的,哄小孩兒玩。
這天下午,張婆子收攤早,想去西街給孫子買個撥浪鼓。
半道看見路邊蹲著個婦人,穿得破破爛爛,懷里摟著個小閨女。那閨女也就四五歲的樣子,瘦得跟麻稈兒似的,眼睛卻亮得很,直勾勾盯著旁邊攤子上的小風車。
賣風車的是個瘸腿老漢,吆喝得起勁兒:“小風車,轉溜溜,一個銅板玩一宿!”
那閨女看得眼珠子都不帶轉的,小手攥著娘的衣角,也不吭聲,就那么干看著。
她娘低頭瞧了閨女一眼,又瞧瞧自己空蕩蕩的錢袋子,臉一紅,拽著閨女就要走。
張婆子心軟,見不得這個。她走過去,掏出個銅板,買了個小風車,遞給那閨女:“拿著玩兒吧,不值啥。”
婦人嚇了一跳,連忙推辭:“哎呀大娘,這可使不得,您這是干啥……”
“給孩子玩唄,又不是啥金貴物件。”張婆子把小風車往閨女手里一塞,“拿著拿著,奶奶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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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女看看娘,又看看張婆子,怯生生接過風車,小聲說了句“謝謝奶奶”。
婦人一邊數落閨女“就會伸手要人家東西”,一邊跟張婆子道謝。
張婆子擺擺手:“客氣啥,我也有孫子,看見孩子就親。你們這是往哪兒去啊?”
婦人說:“我們往西街去,投奔一個表姐。”
張婆子一聽笑了:“巧了,我也往西街去,給孫子買撥浪鼓。一塊兒走吧,搭個伴兒說話。”
三人沿著街慢慢走。
婦人嘴不停,家長里短說個沒完,說她男人死得早,婆家容不下她,只好帶著閨女出來討生活,投親靠友,走到哪兒算哪兒。說著說著還掉了幾滴淚,拿袖子抹了抹。
張婆子聽著也替她難過:“唉,這世道,寡婦難當啊。你表姐那邊靠譜不?”
“誰知道呢,去了再說吧。”婦人抹抹眼淚,“反正我們娘兒倆,哪兒不是討口飯吃。”
那閨女起先還拿著風車玩,后來不知怎的,慢慢蹭到張婆子身邊,挨著她走。張婆子也沒在意,只當孩子跟她親。
走到一處僻靜地方,兩邊都是高墻,沒什么人。那小閨女忽然伸手扯了扯張婆子的衣角,小聲說了句話:
“老婆婆,我是棗林莊的小蓮,我全家都被王富貴害死了。求您幫我報官申冤。”
聲音又輕又細,像根針似的扎進張婆子耳朵里。
張婆子渾身一激靈,腳步頓住了。她低頭看那閨女,閨女卻像沒事人似的,低著頭擺弄手里的風車,風車呼啦啦轉著。
婦人見張婆子停下,納悶地問:“大娘,咋了?”
張婆子愣愣地說:“剛才……剛才這閨女跟我說,她叫什么小蓮,棗林莊的,全家被王富貴害死了,讓我幫忙報官……”
婦人先是一愣,接著笑起來:“大娘您說啥呢?我閨女才五歲,打生下來就沒離開過我,哪去過啥棗林莊?這地兒連我都沒聽過。”
張婆子也糊涂了。興許是自己年紀大了,耳背聽岔了?
“沒事沒事,我老糊涂了。”張婆子拍拍腦門,“走吧走吧。”
走了幾步。
那閨女又貼上來,這回湊得更近,聲音比剛才還清楚:
“老婆婆,我家住棗林莊東頭,門口有棵大棗樹。王富貴看上我家的地,我爹不賣,他就帶了人半夜闖進來……我爹被打死了,我娘被糟蹋了也死了,我弟弟才兩歲,被他們摔在地上……我懷著孩子,躲在柜子里,被他們翻出來……可那王富貴如今還過著好日子,我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求您一定幫幫我啊!”
這么一大串話,張婆子這回是聽得真真切切,一個字都沒漏。她猛地捂住心口,臉刷地白了,腿一軟,差點栽倒在地上。
婦人嚇一跳,趕緊扶住她:“大娘!大娘您咋了?中暑了?”
張婆子指著那閨女,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她……她又說了!她說她全家都死了,叫王富貴害的……”
婦人臉色也不好看了,卻不是怕的,是煩的。她松開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張婆子,語氣也變了:“大娘,您這是唱的哪出啊?我閨女拿了您一個風車,您要是心疼那倆錢,我給您還不成?犯得著這么訛人嗎?”
張婆子急得打哆嗦:“我、我真的聽見了!”
“您聽見啥了?我閨女就在我跟前兒站著,她張沒張嘴我還不知道?”婦人的嗓門大起來,“您別仗著年紀大欺負人啊!”
倆人正吵著,旁邊過來個挑擔子的老漢,是跟張婆子住一條街的老劉。
老劉見張婆子臉色不對,趕緊撂下挑子過來問:“張嬸子,咋的了這是?”
張婆子一把抓住他,把前因后果倒了個干凈,越說越急,最后讓他也來聽聽這閨女說沒說啥。
老劉看看那閨女,一臉懵:“說啥?沒聽見說話啊。”
婦人更來勁了:“聽見了吧?人家都說沒聽見!您就是老糊涂了,自己瞎想!”
張婆子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可她自己也說不清是怎么回事。
老劉見她急成這樣,覺得蹊蹺。他蹲下身,和和氣氣地問那閨女:“小丫頭,你剛才跟奶奶說啥了?”
閨女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睛,小嘴一咧:“沒說話呀。”
那聲音奶聲奶氣的,就是個小娃娃。
老劉心里也犯嘀咕,可他還是信張婆子。都認識幾十年了,心眼實在,從不扯謊。
他再次問那閨女: “小丫頭,你叫啥名兒啊?”
“小花。”閨女晃著手里的風車。
“你剛才,是不是跟那個奶奶說了啥?”
閨女歪著頭看他,不吭聲。
老劉想起張婆子說的,換了個問法:“小丫頭,你知不知道,有個地方叫棗林莊?”
閨女的眼睛忽然定住了。
就那么直直地盯著老劉,眼珠子一動不動,忽然變得又深又黑,像兩口枯井。
老劉后背一陣發涼,汗毛都豎起來了。
閨女開口了。這回,不再是奶聲奶氣的小孩腔,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知道。我是棗林莊的小蓮。我爹叫周伯山,我娘叫梁丁香,我弟弟叫小亮。我家住村東頭,門口有棵大棗樹,結的棗子又大又甜。每年秋天打棗,我爹上樹搖,我娘在地上撿,我弟弟光著腳丫子在棗堆里踩……”
婦人嗷的一聲跳起來,臉白得跟紙似的:“你……你是誰?!你不是我閨女!”
閨女——不對,是那個叫小蓮的女人,慢慢轉過頭,看著她:“我是小蓮,已經死了。”
張婆子抖著嗓子問:“你……你咋死的?”
“王富貴殺的。”那聲音變得咬牙切齒,“王富貴看上我家的地。我家那三畝水澆地,跟他家的地挨著,他想并成一片。我爹不賣,那是我爺爺傳下來的,我家就指著那地活命。王富貴惱了,說給臉不要臉。當天夜里,他帶了四五個人,翻墻進來……”
她聲音越來越低,“我爹沖上去攔,被他們用棍子打,一棍一棍,打在身上,打在頭上……我娘撲上去護,被他們按在地上……我抱著弟弟躲在柜子里,弟弟嚇得哭,被他們聽見了……他們拉開柜門,把弟弟搶過去,往地上一摔……”
“他們把我從柜子里拽出來,我看見我爹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我娘也……我弟弟也不哭了。然后他們……他們……”
她說不下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接著說:“我們一家四口的尸首,被他扔到村后山溝里,說是暴病死的,沒人管,沒人問。”
老劉聽得頭皮發麻:“那……那王富貴呢?”
“在縣里。他有錢,跟縣里的人有交情。他在棗林莊害了我們,第二年就搬到縣里來了,開了布莊,吃好的穿好的。我咽不下這口氣,我飄啊飄,飄了好久好久,不知道多久,碰見這個小妹妹……”
婦人撲通跪下了,哭著喊:“求求你,求求你出去!別害我閨女!”
“我不害她。”那聲音說,“我只想討個公道。討完公道,我就走。”
幾人商量了半天,最后還是決定去縣衙報官。
鄭縣令聽完他們的話,也是十分訝異:“這事兒可稀奇了。你們說,那孩子身上附了冤魂?”
老劉點頭:“千真萬確,我們幾個都聽見了。”
鄭縣令讓人把那母女帶上來。閨女一進大堂,又變成了小孩模樣,怯生生躲在娘身后。
鄭縣令試著問了幾句,閨女只是搖頭,不說話。
他正犯難,忽然有人來報,說王富貴來了。
原來這王富貴在縣里的買賣不小,跟衙門的師爺也有來往,早就得了信兒。
他一進門就作揖打躬,滿臉堆笑:“大人在上,草民王富貴,聽說有人告我,特來應訴。只是這告狀的事兒,實在荒唐,大人明鑒。”
鄭縣令打量他一番,四十出頭,白白凈凈,穿著綢衫,戴著瓜皮帽,看著倒像個本分的買賣人。
“王富貴,你可認識一個叫小蓮的女子?棗林莊的。”
王富貴一驚,隨即笑道:“棗林莊?大人,小的連棗林莊在哪兒都不知道。這一定是有人誣告。”
話音剛落,那閨女忽然抬起頭來,直直盯著他。
王富貴對上那雙眼睛,臉上的笑僵住了。
閨女開口了,還是那個低沉的聲音:“王富貴,你不認識我?我家那三畝地,你惦記了多久?我爹的腦袋,挨了你幾棍子?我娘身上,你糟蹋完了還補了一刀,你認不認?”
王富貴臉色大變,指著那小閨女:“妖……妖孽!這是妖孽!”
他跪在堂上,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扯著嗓子喊起來:“大人!這妖孽附在孩童身上說話,分明是邪祟作亂!草民認得城隍廟旁的李道長,法力高強,最會驅邪鎮妖!請大人準草民去請來,當堂收了這妖孽!”
他一提到道長,那閨女突然猛地一哆嗦,整個人往后縮,躲在婦人身后,渾身發抖。
鄭縣令擺擺手:“請道長的事,等本官審明白了再說不遲。”
那閨女得知自己安全了,慢慢抬起頭,看著鄭縣令,眼眶紅了。
鄭縣令說:“你接著說。把你家的事,原原本本,都說出來。”
閨女點點頭,一五一十說起來。她爹怎么被活活打死,她娘怎么被糟蹋后又被捅了一刀,她弟弟怎么被摔死,她一個孕婦怎么被他們糟蹋完又被勒死……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大堂上鴉雀無聲,幾個衙役都紅了眼眶,有個年輕的忍不住罵出聲:“畜生!”
王富貴臉上一陣扭曲,嘴里還硬撐著:“胡說八道!全是胡說八道!我根本不認識他們!”
閨女轉過頭,看著他:“王富貴,你左邊屁股蛋子上,有一塊銅錢大的紅痣,對不對?”
王富貴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再無法反駁一個字。
鄭縣令讓人把他帶下去驗看。不一會兒,衙役回來稟報:“大人,確實有,紅痣,銅錢大小。”
王富貴腿一軟,跪在地上。
閨女又說,他們一家四口的尸首,被扔在棗林莊后山的一道山溝里,用亂石蓋著。”
鄭縣令又派人去棗林莊后山查。
三天后,衙役回來稟報:山溝里確實找到了四具尸骨,兩具大人,一具小孩,還有一具……是懷著身孕的年輕女子。尸骨上都有傷,頭骨碎裂,肋骨斷裂,那女子的頸骨上,還纏著一截爛掉的麻繩。
案子判了。王富貴殺人償命,秋后問斬。
那閨女從衙門里出來的時候,忽然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又變成了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她看看手里的風車,又看看她娘,奶聲奶氣地問:“娘,咱們去哪兒啊?”
婦人一把抱起她,淚流滿面,說不出話來。
張婆子站在旁邊,看著那閨女,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走過去,摸摸閨女的頭:“丫頭,風車好玩不?”
閨女點點頭,笑了:“好玩。”
那笑,就是個小孩子的笑,干干凈凈的。
當地有個老頭,一百二十歲了,聽了這事就說:
“這人世間啊,有時候會出些稀奇古怪的事,其實一點不奇怪。啥時候人變得不像人,人間的怨氣積得重了,憋得久了,老天爺就會給個出口,讓那些冤死的人,有個地方說話,讓那些害人的,躲不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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