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1期：老榆樹下的念想（小說）

老榆樹下的念想（小說）

文/劉兵（安徽）

老話說“過了這村沒這店”，我活到這把歲數，算是把這話嚼得稀碎，品出的全是悔意。真的，人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個“等”字。等啊等，風等來了，雨等走了，最后啥都沒撈著，只剩一場空。

我家老宅門口那棵老榆樹，打我記事起就戳在那兒。樹干粗得很，倆大老爺們手拉手才能抱過來，樹皮裂得就像八九十歲老人臉上的皺紋一樣。可怪得很，一到春天就精神頭十足。谷雨前后，榆錢兒一串挨一串掛在枝上，綠瑩瑩的，活脫脫一串串小銅錢。風一吹，那股淡淡的清香味，能飄滿整個院子。

錘子是我發小，就住隔壁院。他奶奶做的榆錢飯，咱這十里八鄉數一數二。新鮮榆錢兒擇干凈，拌上點玉米面，上鍋蒸得軟糯糯的，出鍋淋一勺蒜汁，往嘴里一塞，香得能把舌頭吞下去。這是咱北方春天獨一份的滋味。錘子總拍著胸脯跟我保證：“爺，今年榆錢兒結得最稠的時候，我準喊你。咱爺倆蒸一大鍋，吃到撐為止！”

我當時笑著應了，心里卻沒往心里去。那年我正忙著給村里編《村史輯要》，天天泡在老人們的回憶里，翻舊照片、記他們說的過往，忙得腳不沾地。我總覺得，日子長著呢，榆錢兒年年都長，錘子的榆錢飯，什么時候吃不是一樣？

谷雨剛過沒幾天，老榆樹就掛滿了榆錢兒，樹杈間像墜了一團團綠云。那天我路過錘子家門口，瞅見他搬著木梯子靠在榆樹干上，踮著腳捋榆錢兒，竹筐里已經裝了小半筐。他看見我，揮著滿是綠沫的手喊：“爺！明天一早我就蒸榆錢飯，你早點過來，剛出鍋的最香！”

我手里攥著一摞采訪筆記，擺擺手就往村部趕：“忙著呢！等我把李大爺那點抗戰的事兒整理完，再去找你。”

錘子愣了一下，彎腰把竹筐往懷里攏了攏，應聲：“那行！我多捋點，焯了水放冰箱里，給你留最熱乎的一碗。”

可這一忙，我就把這事拋到九霄云外了。村里的老人們生怕記錯過往，一撥接一撥往村部跑，我白天記、晚上整理，飯都得老伴端到桌前才想起來吃。等我把李大爺的口述史整理完，已經過去十幾天了。

那天我合上筆記本，長舒一口氣，猛地想起榆錢飯，一拍大腿，拎起家里的粗瓷大碗就往錘子家跑。

剛到門口，就覺得不對勁。往日熱熱鬧鬧的院子，今兒個靜得可怕。錘子奶奶平常總坐在門口擇菜，這天卻坐在堂屋門檻上，手里攥著一把干黃的榆錢兒，抹著眼淚。錘子媳婦看見我，紅著眼眶迎上來，聲音哽咽：“叔，你咋才來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預感到大事不好。原來錘子那天捋完榆錢兒，第二天一早就騎著電動三輪車，去城里給剛工作的兒子送米面油。半道上為了避讓貨車，車翻進了溝里，人就這么沒了。他奶奶把焯好的榆錢兒鎖在冰箱里，天天擦著桌子等他回來，可等來的，卻是一張冰冷的火化證明。

“這榆錢兒，是他特意給你留的。”錘子奶奶顫巍巍地拉開冰箱門，里面的榆錢兒早沒了翠綠的顏色，蔫蔫的像揉皺的廢紙，“他說你寫村史費腦子，吃點粗糧養人。”

我捧著那碗干黃的榆錢兒，站在院子里，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天我走到老榆樹下，摸著粗糙的樹干，看著枝頭零星飄落的榆錢兒，才算真明白：有些東西，是真的等不得。

后來我常想起年輕時候的事。二十多歲那陣，縣里文化館招創作員，我文筆好，村支書都主動替我報了名。可我當時犯了嘀咕，總想著“再讀兩年書，把文筆練扎實點再去”。結果磨磨蹭蹭下定決心時，名額早就被別人占了。從那以后，我在村里當了一輩子民辦教師，雖說教書育人也踏實，可這事，這輩子想起來心里都堵得慌。

還有我老伴，年輕時候跟著我吃了不少苦。我總跟她許諾：“等孩子大了，等我退休了，帶你去北京看天安門，去承德逛避暑山莊。”可真等我退了休，她的類風濕卻嚴重了，腿腫得跟蘿卜似的，走幾步路就疼得直咧嘴。那些美好的計劃，最后就成了墻上一張落滿灰塵的旅游海報。

前幾天，孫子從外地回來，拎著個無人機，說要給老榆樹拍個全景。他繞著樹轉了兩圈，抬頭跟我說：“爺，這樹怕有一百多年了吧？說不定哪天就老得結不動榆錢兒了，咱趕緊拍下來，做成短視頻，讓外人也看看咱老家的寶貝。”

我點點頭，靠在榆樹干上看著他忙活。孫子一邊操作無人機，一邊跟我嘮嗑：“爺，我今年把城里的設計工作辭了，準備回咱村搞鄉村文創，把老榆樹、老磨坊都做成打卡點。”

我愣了愣，忍不住勸他：“不再攢點本錢，好好考察考察？”

孫子關掉無人機，蹲在我身邊，撿起一片榆錢兒認真地說：“爺，準備是永遠準備不完的。我怕再等，咱村的老房子都塌了，年輕人都走光了，再好的想法也白搭。”

看著孫子忙前忙后聯系木匠、設計海報的身影，我忽然覺得，這孩子比我活了一輩子都通透。

老榆樹的榆錢兒，謝了明年還能再長。可人生里的很多“榆錢兒”，錯過了，就再也沒有了。就像錘子那碗沒吃上的榆錢飯，像我沒當成的創作員，像老伴沒看成的遠方。

人這一輩子，別總盼著“萬事俱備”。哪有那么多萬事俱備啊？很多時候，邁出第一步，比準備一萬步都管用。

你瞧那老榆樹，不管冬天多冷，春雨多晚，一到谷雨，就踏踏實實抽枝、結榆錢兒。它不等陽光最足，不等雨水最勤，只管在自己的時節里，拼了命地生長。

人也一樣。別等，別靠，想到了就去做，想去了就去走。莫待無花空折枝，趁著春光正好，趁著還走得動、想得開，伸出手，就能攬住屬于自己的那片芳華。

作者簡介：

劉兵，筆名肖炳，國家公務員，《當代論語叢書》作者。安徽省作家協會會員、中華詩詞學會會員、中國詩詞研究會會員，《神州詩歌報》詩人會員，《齊魯文學》簽約作家，宿州市社科名家，蕭縣作家協會名譽主席，《中國城市導報》《中國基層組織建設網》特約記者。出版著作多部，發表各類論文一百余篇。2025年，榮獲環球文學網舉辦的首屆“新征程杯·中國散文百家作品精選大賽”獎、“扶搖閣”全國藝術作品（詩詞）大賽特等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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