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宿黃河邊

周銀芳

黃河滋養著萬物，也因時不時洪水泛濫，給沿岸百姓帶來大大小小的災患。上世紀七十年代初，一場特大洪水沖垮了西北黃河流域某段橫跨兩岸的唯一橋梁，斷了百姓出行路，也阻斷了駐軍的軍事行動通道。

軍令如山，一支舟橋部隊臨危受命，晝夜兼程趕赴災區搶修架橋。連日陰雨連綿，道路泥濘難行，官兵們頂著風雨疾馳。抵達目的地時，已是夜半更深，原本計劃連夜架橋，可部隊長望著不遠處靜謐的村莊時，頓感深夜動工的聲響，勢必會驚擾勞累一天的百姓；若是進村宿營，半夜吵醒百姓更是不妥。

此時，連綿的大雨悄然停歇，一輪明月緩緩撥開云層，清輝灑向翻著浪的黃河，銀光鋪蓋著岸邊的土地。部隊長當即下令全體官兵不擾民，就地宿營，和衣而臥在黃河岸邊。

戰士們枕著河流聲沉沉睡去，部隊長卻毫無睡意。他借著皎潔的月光，緩步走向那座斷橋，仔細察看災情，盤算著天亮后如何以最快速度架起通途，以解百姓與部隊的燃眉之急。

快到斷橋邊，一串跳動的火光映入眼簾，昏黃的火光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只見一位老農蹲在火堆旁燒紙，身邊堆著厚厚的紙錢，因連下幾天雨，地面潮濕，紙剛燃起一會兒，就被地上的潮氣浸滅，一張紙往往要反復點上幾次才能燒完。老農專注地添著紙錢，煙桿放在一邊，只在稍作停歇時，才伸手拿起來抽幾口。

部隊長輕輕走近，輕聲問道：“大叔，天快亮了，您怎么還不歇息？”

老農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全然沒察覺有人靠近。聞聲抬頭，見是一身戎裝的部隊首長，連忙“噌”地站起身，語氣帶著歉意：“首長，對不住，我剛才想事入了神，沒瞧見您過來。”

他頓了頓，又疑惑地問：“半夜三更，您怎么一個人到河邊來？是有急事？”

“我們帶了一連的人，奉命來搶修這座被沖垮的橋梁。”部隊長溫聲答道，又問：“大叔，您怎么一個人在這里燒紙？”

一句話觸到了老人心底的痛處。老農眼圈猛地一紅，兩行渾濁的淚水頓時滾落下來，聲音哽咽：“我是給去年在水災中為救我老伴而犧牲的排長燒紙。今天正好是他走一周年的日子……”

部隊長的心猛地一沉：“大叔，您有心了。排長在天有靈，一定能感應到您的哀思和悼念。”

“唉，……”老農邊嘆邊抹著淚，聲音抖得更厲害。“洪水來的時候，我老伴在河邊險些被大水沖走，是這位排長沖過去把她救了出來。”“可排長自己卻被兇猛的浪頭卷走了。不但人再沒找回來，我們連他叫什么、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因為部隊救災后走得急來不及問，事后又不便打聽部隊上的事，也就耽擱了。”“我和鄉親們只是聽到沿河邊尋找他的戰友喊排長，才知道他的職務。”“大家只撿到他被水沖上岸的一頂軍帽。我和鄉親們一起在這河邊給他堆了座墳，把帽子埋進去，讓他有個安身的地方。”

部隊長這才看清火堆旁立著一座小小的土堆。他神色肅然，走上前向土墳深深地鞠了三個躬，按當地風俗，恭恭敬敬地點燃幾張紙，祭奠這位無名英雄。

“大叔，夜寒露重，您年紀大了，快回村睡一會吧。”

老農搖搖頭：“我睡不著，在家也是悶坐，不如在這里陪您說說話。”

部隊長本想天亮時找當地百姓了解一下河水的情況，沒想機會就來了。老人土生土長，對黃河水情最熟悉，正是他要請教的人。他細細詢問河床、暗流、淺灘、水流變化等架橋關鍵信息，老農知無不言，把所了解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出來，每一句都實在、管用。

兩人持續相聊，清澈的月光、湍急的水聲相伴著。部隊長看著河水，忽然疑惑：“大叔，黃河水向來渾黃，怎么這一段是褐紅色的？”

老農沉默片刻，望著河面說道：“聽老一輩人講，早年紅軍在這里打過仗，犧牲了很多戰士，鮮血把河水染紅了，從那以后，這段河就成了褐紅色。”

“后來也有專家來探察，說是因為這里的河床含鐵成分比其它地段高所致。可鄉親們不信專家的話，認準了這褐紅色就是英烈的鮮血染成的。”

“今年的水色比去年更紅更深了，專家說是因為雨水大且下的時間長，把河床沖刷得更透形成的，村里人還是不信專家的說法，說是那位救了我老伴的排長，用他的血把河水染得更濃了……”

這番話讓部隊長心潮翻涌，眼眶發熱：軍人為民犧牲本是天職，可老百姓卻把這份情牢牢刻在心上，口口相傳。

夜色漸淡，東方泛起魚肚白，部隊長謝過老農，勸他早些回家休息。

老農望著微亮的天色，也叮囑：“您也抽空打個盹，今天架橋任務重，要養好精神。”

說完，老人慢慢收拾好東西，朝村莊走去。

天一亮，哨兵吹響起床號，官兵們整齊列隊，正準備出操時，村莊里突然傳來一陣鞭炮聲，緊接著鑼鼓齊鳴，熱鬧震天。

部隊長抬頭望去，幾十位鄉親從村頭涌現，男女老少，手里端著熱氣騰騰的飯菜，捧著蘋果、紅棗，一路朝河邊走來。

原來老農回村后，一刻沒歇，挨家挨戶傳遞解放軍來架橋的消息，鄉親們激動不已，早早起來準備了早飯，自發趕來慰問。

部隊長連忙迎上去，感動地說：“鄉親們，謝謝你們!我們部隊有早飯，這些你們快帶回去吧!”

老農站在人群前笑著說：“首長，我們懂解放軍紀律。但我們這里有個老說法，喝了村里的水，吃了村里的飯，在水上干活，就不會水土不服，平平安安。這是我們的心意，你們一定要收下。”

部隊長不再推辭，心存感激地說：“好!鄉親們的心意我們收下，但飯和水果錢我們一定照價付清，絕不違反紀律。”

老農爽快答應：“中!只要你們收下，我們就放心了！祝你們架橋順利，早日通車!”

吃過早飯，部隊立刻投入架橋作業。機聲轟鳴，號聲嘹亮，戰士們分工協作、奮勇爭先。岸邊的鄉親們再次點燃鞭炮、敲起鑼鼓，聲浪傳遍黃河兩岸，仿佛在為官兵們加油鼓勁。

望著眼前熱火朝天的場面，望著岸邊鼎力相助的鄉親們，部隊長心中嘆道：有這樣情深似海的百姓做后盾，縱是驚濤駭浪、千難萬險，又有什么是不能戰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