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東莞南城的一棟寫字樓里,保潔阿姨正在清理一間辦公室門口散落的名片。
名片上印著“沙拉食刻創始人邱遠生”,頭銜后面跟著一串曾經閃光的數字——“累計融資1.5億”“簽約代言人周杰倫”“全國布局2000+智能售餐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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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來取這些名片。這家公司的總部早已人去樓空,走廊里還能聽到空調滴水的聲音,像是給這場鬧劇敲下的最后一個休止符。
就在一年前,這里還燈火通明。2024年秋天,邱遠生剛剛拿下梅花創投5000萬元的A+輪融資,意氣風發地在上海租下近千平的辦公室,對著鏡頭說:“我們要五年投放10萬臺AI售餐機,日服務千萬用戶。”
那時候的邱遠生不會想到,自己花了14年時間從東莞起家、靠“富三代”的人設和資本加持打造的輕食帝國,會在2026年的春天轟然倒塌。
更魔幻的是,2025年10月,當沙拉食刻被申請破產的消息傳出時,那些被拖欠了九個月工資的員工、充值卡里還有幾百塊花不掉的消費者、投了十幾萬卻收不回成本的加盟商,才發現這個曾經的“輕食獨角獸”,留給他們的只有一地雞毛。
你可能會問:周杰倫都救不活的品牌,到底是死在了誰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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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食這碗“健康飯”,怎么就吃出了“致命成本”。
一、一個“富三代”的14年執念,從東莞街邊店到估值過億
邱遠生是個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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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1985年出生的廣東潮汕人,身上貼著兩個標簽:一是“富三代”,家里在東莞經營著傳統制造業,算是當地小有名氣的實業家族;二是“連續創業者”,從大學時期就開始折騰各種生意,賣過手機卡、開過奶茶店、做過外賣平臺。
2012年,27歲的邱遠生在東莞東城開出了第一家輕食店,取名“沙拉食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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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輕食在國內還是個小眾概念,大多數人眼里沙拉就是“西餐廳里那盤草”。
邱遠生選擇這個賽道,純粹是因為自己健身——他練出一身肌肉后發現,每次練完想吃頓干凈點的飯,滿大街找不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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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就是用戶。”他在早期的采訪里說過這句話。
第一家店只有30平米,四張桌子,菜單上只有6款沙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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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業第一天,營業額382塊。邱遠生親自站在門口發傳單,對著來來往往的白領喊:“健康餐,低脂低卡,嘗一嘗!”
那是2012年的東莞,制造業正在經歷陣痛期,工人回流、白領增多,年輕女孩開始關注身材管理。
沙拉食刻的第一波用戶,就是這群在寫字樓里坐辦公室的姑。
娘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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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遠生的打法很“潮汕”——用最小的成本試錯,跑通了再放大。
第一家店熬了三個月,開始盈利;半年后,第二家店在另一棟寫字樓下開張;一年后,他在東莞開了5家直營店,全部選址在核心商圈的寫字樓周邊。
到2016年,沙拉食刻在東莞已經有了12家店,年營收突破3000萬。
邱遠生也從那個站在街頭發傳單的老板,變成了東莞餐飲圈的“輕食第一人”。
但真正的轉折點發生在2020年。
那一年,疫情讓所有人開始關注健康。
輕食賽道徹底爆發,美團外賣的輕食類訂單同比增長50%,在線商家數量增長27%。
資本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涌了進來。
邱遠生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把線下門店模式,改造成“AI無人售餐機+中央廚房”的新零售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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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邏輯很簡單:門店租金太貴、人工成本太高,用售餐機替代門店,用中央廚房集中配送,把輕食做成像自動售貨機一樣的生意——掃碼、取餐、走人,15塊錢一頓健康餐。
2023年底,不惑創投投了1億元A輪;2024年,梅花創投追投5000萬元A+輪。
累計1.5億的資金到賬那天,邱遠生在東莞總部開了瓶香檳,對著團隊說:“咱們要起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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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他簽下周杰倫做代言人。
那句“一點立刻取”的廣告語,在2024年的夏天鋪滿了廣州、深圳、上海的地鐵站。
那一年,邱遠生剛滿39歲。
從一個東莞街邊的輕食小店老板,到周杰倫代言的科技餐飲公司創始人,他用了14年。
二、巔峰:1.5億融資的燒錢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
拿到錢之后的邱遠生,像換了一個人。
以前那個精打細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潮汕生意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燒錢換規模”的互聯網創業者。
第一筆錢花在了售餐機上。一臺機器的采購成本加安裝調試,大概3萬塊。
邱遠生一口氣鋪了2000臺,那就是6000萬的固定支出。
第二筆錢花在了代言費上。
周杰倫的代言費是多少?圈內人估算,至少2000萬起步,可能還要加上銷售分成。
第三筆錢花在了總部上。上海租賃的近千平米辦公室,月租金就超過30萬,裝修花了400多萬。
邱遠生從東莞帶了一幫老員工過來,又在上海高薪挖了一批互聯網背景的人,工資支出翻了三倍。
第四筆錢花在了擴張上。
廣州、深圳、上海,三個城市同時開城,地推團隊、運營團隊、供應鏈團隊,人吃馬喂,每天都在燒錢。
邱遠生算過一筆賬:一臺售餐機一天賣50份,一份均價15塊,一天流水750塊,一個月2.25萬。
2000臺機器滿負荷運轉,一個月就是4500萬流水,一年5.4個億。
但他的賬算漏了一點: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不是所有點位都能賣出50份。
有的寫字樓入駐率低,一天賣不到10份;有的點位被競爭對手盯上,對方直接在旁邊擺一臺一樣的機器,價格戰打到12塊一份;還有的機器放在露天,夏天高溫導致食材變質,被投訴后只能撤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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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下半年,問題開始暴露。
加盟商發現,銀行轉賬的分成開始拖欠。原來承諾的“T+1”結算,變成了“下周再說”,最后變成了“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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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加盟商投入了十幾萬,租了四五臺機器,半年沒見到一分錢分成,打電話給總部,永遠在“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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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費者也開始發現,小程序上的評分掉到了2.6分。
評論區里全是“余額無法消費”“退款無門”“客服永遠不在線”的投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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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知乎上發帖:“充了500塊年卡,吃了三次,機器就沒了。”
最慘的是員工。從2024年下半年開始,薪資發放就開始延遲。
有的核心員工被欠薪長達九個月,兼職人員干滿半年分文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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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去勞動仲裁,仲裁贏了,錢還是拿不到。
2025年10月,沙拉食刻被正式申請破產。
消息傳出那天,有加盟商沖到東莞總部樓下,看到的是緊鎖的大門和一張物業的催繳通知。
通知上寫著:“欠繳租金及物業費共計83.7萬元,限三日內結清,否則將依法處置室內物品。”
那個曾經貼著周杰倫海報、掛著“五年投放10萬臺”標語的總部,就這樣安靜地死在了2025年的秋天。
三、周杰倫都救不了的輕食,到底死在哪兒?
沙拉食刻不是孤例。
窄門餐眼的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12月15日,我國輕食門店總數近1.7萬家,近一年新開7013家,但同期也有6200多家閉店。
閉店率接近40%,這意味著每新開5家店,就有3家在一年內關門。
為什么看起來站在健康風口的輕食,成了餐飲創業的“高危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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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死結:輕食的“健康”,本身就是成本。
一份沙拉要想健康,需要什么?新鮮食材、冷鏈配送、當天制作。
但新鮮食材意味著高損耗。
生菜、芝麻菜、羽衣甘藍,這些輕食主力蔬菜,保質期只有3-5天,稍有積壓就得扔掉。
有供應鏈數據顯示,輕食門店的食材損耗率普遍在15%-20%,是傳統快餐的3倍以上。
冷鏈配送意味著高成本。一份沙拉從中央廚房到售餐機,全程需要0-4℃冷藏,配送成本是常溫配送的2-3倍。
當天制作意味著不能提前備貨。傳統快餐可以提前半天把菜備好,高峰期一炒就行。
輕食不行,切好的蔬菜放兩個小時就開始蔫,賣相沒了,口感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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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致命的是醬料。根據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營養與健康所的檢測數據,每100克普通沙拉醬的脂肪含量高達78.8克,能量接近3000千焦。
你辛辛苦苦吃了一周沙拉,結果因為醬料放多了,體重不降反升。
2025年7月,國家衛健委在發布會上明確建議,每周選擇沙拉作為午餐不超過3次。
官方都出來“勸退”了,消費者還怎么敢放心吃?
第二個死結:輕食的“用戶”,根本不想天天吃。
沙拉食刻的售餐機主要放在寫字樓,目標用戶是每天需要解決午餐的白領。
但白領的真實需求是什么?扛餓、好吃、不貴。
輕食恰恰在這三點上全輸。
扛餓?一份標準的輕食沙拉,熱量控制在300-400大卡,吃完兩個小時就餓。
下午還要開會、寫方案、對接客戶,餓著肚子怎么干活?
好吃?為了“健康”,食材只能清蒸、水煮、涼拌,調味全靠醬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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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三天新鮮,吃一周勉強,吃一個月絕對是煎熬。
不貴?一份普通沙拉配點雞胸肉,動輒25-30塊。
隔壁的黃燜雞米飯,18塊有肉有菜有湯,還送米飯。
哪個更劃算,打工人心里門清。
消費洞察專家唐健盛分析說,輕食消費多源于“減肥/控糖”的理性克制,屬于“被動選擇”而非“主動需求”。
人不可能天天被動選擇,這就是輕食復購率低的底層邏輯。
第三個死結:輕食的“壁壘”,約等于零。
中餐有獨家配方,火鍋有秘制底料,奶茶有爆款單品。輕食有什么?
雞胸肉是供應商的,生菜是批發市場的,醬汁是調料廠配的。
你的產品和我家的產品,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擺盤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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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行業人士調侃:輕食創業最大的門檻,是你會不會用淘寶買食材。
沙拉食刻倒下后,邱遠生做了一件更魔幻的事——他成立了一個新品牌叫“廚易時代”,產品和沙拉食刻一模一樣,只是把售餐機換成了線下門店。
他還邀請被欠錢的加盟商來參加新品牌發布會,說可以用新投資抵消舊債務。
有律師指出,沙拉食刻100%控股廚易時代,這種資產混同操作如果涉及資金轉移,可能構成欺詐性轉讓。
也就是說,新品牌隨時可能被舊債牽連。
加盟商們沒去。他們說,被騙一次就夠了。
四、誰在給輕食“致命一擊”?
2026年3月,就在沙拉食刻破產清算的消息逐漸平息時,一個意想不到的玩家殺進了輕食賽道。
擁有3000多家門店的“中國壽司大王”N多壽司,在江蘇無錫開出了一家名為“NDUO”的新店型,賣的是現烤三明治和能量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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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槍魚三明治19元,雙倍蛋白能量碗29元,定價對標賽百味,但用的是N多壽司積累了近20年的供應鏈。
這個消息讓不少餐飲人倒吸一口涼氣。
N多壽司憑什么敢在這個時間點進場?
因為他們手里有三張牌:一是3000家門店的采購規模,能把食材成本壓低15%-20%;二是成熟的冷鏈體系,覆蓋全國;三是“窮鬼壽司”積累的用戶心智,便宜、好吃、不坑。
這恰恰反襯出沙拉食刻們的困境:輕食不是沒人吃,而是“有邏輯的健康生意”才能活下來。
那些靠融資燒出來的網紅品牌,最大的問題是用零售的“貨架思維”解決餐飲的“場景問題”。
售餐機確實省了房租和人工,但也切斷了人與食物的情感連接。
吃飯不只是填飽肚子,還需要溫度、需要體驗、需要一點點的儀式感。
2026年1月30日,邱遠生的最后一條朋友圈停留在那天。
他發了一張東莞的街景照片,配文是:“從哪里開始,到哪里結束。”
沒有人點贊,也沒有人評論。
那個曾經站在周杰倫旁邊意氣風發的創業者,那個喊出“五年投放10萬臺”的輕食狂人,如今成了2026年春天里又一個倒下的背影。
輕食賽道依然熱鬧。艾媒咨詢預測,2026年中國輕食市場規模將突破5000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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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多壽司們正在進場,木桑森林們還在擴張,便利店里的沙拉柜前依然有人在挑選。
只是那些倒下的品牌告訴我們一個樸素的道理:風口吹起來的豬,摔下來的時候,比誰都疼。
健康的不是輕食,是生意的邏輯。
3月9日,我在搜索沙拉食刻的最新消息時發現,廚易時代的線下門店還在運營,但天眼查上已經多了三條開庭公告,案由全是“買賣合同糾紛”。
邱遠生的微信頭像還是那張和周杰倫的合影。
他的個性簽名寫著:“一切都會過去。”
是的,一切都會過去。
包括1.5億的融資,包括周杰倫的代言,包括那個在東莞街頭發傳單的年輕人,用了14年時間建起又親手毀掉的輕食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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