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明茶座：六岔路口的塑料碎花文||延津克明 黨順林

克明茶座：六岔路口的塑料碎花

文||延津克明 黨順林

每天清晨，我都會在那座橋上慢下來。文巖河橫在眼前，河水靜默地流著，像一條不曾醒來的青龍。橋是老橋，水泥欄桿上留著雨水沖刷的痕跡。下橋時，車子總要顛一下，那是橋與路接頭處的一道坎。

昨天也是這樣顛了一下。抬頭時，瞥見路邊散著些東西，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起初以為是哪家孩子丟的玩具，近了才看清，是塑料碎片。紅色的，白色的，還有些說不清顏色的，大大小小撒了一地。有幾片大的，扭曲著，像被揉皺的糖紙；小的則碎成細屑，在車輪帶起的風里打著旋兒。

心里咯噔一下。

這個六岔路口，我太熟悉了。橋下來，東西兩條路，南北一條路，六股車流在這里擰成一個結。路是農村的路，沒有紅綠燈，只有幾根電線桿戳在田邊，拉著亂七八糟的線。視野差得很，每次過，都要把脖子伸得老長，左看右看，再看。有好幾回，剛探出車頭，就有摩托車呼嘯著擦過去，帶起一陣風，把心提到嗓子眼。

碎片散落的范圍不小，從路口一直延伸到河坡上。有幾片扎在剛返青的麥苗里，像開錯了季節的白花。沒有血跡。這是不幸中的萬幸。但那些扭曲的塑料，那些深深的剎車痕，還是讓人能想見昨晚或今晨，這里有過怎樣的驚心動魄。

我慢慢駛過，從后視鏡里看著那些碎片越來越小。晨光斜斜地照著，把它們染成暖色，竟有幾分好看。可我知道，每一片碎塑料背后，都有一個驚魂未定的瞬間——方向盤猛地打死時的絕望，玻璃碎裂時的脆響，身體被安全帶勒住時的鈍痛。那個人，或者那些人，在那一秒里，一定聽見了死神的呼吸。

繼續往前走，上班的車流匯成河。有人匆匆看一眼那片狼藉，有人壓根沒注意。生活太快了，快得連一場車禍的痕跡，都只是路邊一道模糊的影子。可我想，那個當事人，此刻或許正躺在床上，渾身酸痛，盯著天花板發呆。他會想起那幾秒鐘嗎？會想起車輪打滑時的失重感嗎？會想起撞上什么東西時，五臟六腑都移位了的震蕩嗎？

我們總是這樣，把平安當作理所當然。每天從這條路走過，從那個路口穿過，總覺得明天還會一樣。可其實，每一次順利通過，都是命運的一次放行。

文巖河還在靜靜地流。橋還是那座橋，路口還是那個路口。只是今天的塑料碎片，明天就會被清掃干凈。再過幾天，就沒人記得這里發生過什么。但那些扭曲的碎屑，像某種暗語，提醒著每一個經過的人——好好開車，好好活著。

過了橋，陽光正好。我把車速放慢了些，讓著急的人先走。路還長，不急。

（延津克明面業 黨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