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的一個深夜,巴東縣委大院的燈還亮著。有人拍門,值班人員匆匆遞上一摞署名“山里父老”的舉報材料。從那天算起,到2016年任期結束,陳行甲在巴東的三年零八個月被許多人稱作“連環戰役”——先是反黑、隨后治腐,最后拉著全縣百姓一起找錢、找人氣。
陳行甲出生于1970年,農家子弟,1992年從華中理工大學研究生畢業后進入湖北省水利廳,十余年輾轉基層。他調任巴東縣委書記時,已是副廳級干部。上任第三天,他就被“慣例性歡迎儀式”包圍:土特產、購物卡整箱地往辦公室塞。他把禮品原封退回,說了句:“規矩從今天改。”場面一度尷尬,而他覺得必須先擠掉潛規則的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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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動防守不夠,他轉向主動出擊。2014年春節前夕,縣紀委在一張工程結算單里發現蹊蹺,循線深挖,最終扯出交通、住建、林業等系統內外勾結的灰色鏈條。此后一年,87名官員或行賄人相繼落網——副縣長、局長、鄉鎮書記、老板,名單密密麻麻。有人在被帶走時還嚷嚷:“怎么敢動我?”縣里流行一句話:“陳書記管天管地,就差管你呼吸。”民間卻說:“管得好,起碼街口的廁所不往外飄味了。”
威脅隨之而來。2015年5月,他夜跑歸來,三名陌生男子在單元口堵截,推搡、辱罵,最終被聞訊趕來的同事嚇退。醫生診斷兩根肋骨骨裂,他躺在病房里聽到妻子輕聲說:“要不別干了?”陳行甲搖頭:“沒到收官的時候。”對話只此一句,隨即沉默。
清障之后,發展成了主軸。巴東山高路險,一直被貼著“貧困帽”。陳行甲琢磨出“借景生財”的路子,鎖定溶洞、峽谷、神農溪,把游客拉進來才有活路。旅游宣傳費沒著落,他直接站上三千米高空跳傘直播。那條“書記空降巴東”的短視頻點擊量破千萬,一周后北京飛宜昌的機票價格躥了三成。官方統計,2015年巴東旅游綜合收入同比增長47%。縣財政第一次拿出專款修繕偏遠鄉鎮學校,改變了幾十處危房校舍。
2016年6月,組織上擬調陳行甲赴省城擔任重要職務,談話持續了整整一下午。人們以為他會順勢而上,卻沒想到他遞交了辭職報告。理由只有一句:“還有更急的事要做。”對于熟悉仕途規則的旁觀者來說,這像是一場突兀的急剎車。勸留電話打了好幾天,從省里到中組部的同志輪番上陣,他的答復始終相同:“請批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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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初,批文下達。正式離崗那天,他先到縣殯儀館,祭拜在修路墜崖事故中遇難的工人,再去看了看正在拆遷的縣城老碼頭。午后,陳行甲收拾好兩件換洗衣服,打車去宜昌東站。送行的人問:“離開體制,你靠什么?”他指了指心:“還有理想,夠用。”
離開官場后,陳行甲沒在繁華城市停留,而是拎著一個背包去了貴州畢節。那里聚集著大量留守兒童,他和幾位志愿者在當地中學搭起臨時辦公室,名字叫“恒暉基金會西部項目點”。一支筆記本,一架無人機,是全部家當。對外發布的第一個項目,是為服刑人員子女提供助學金,一年之內走訪了17個縣,資助兒童420人。外界不解:為何偏挑最難的群體?陳行甲的回復很簡單:“他們的錯不該由孩子買單。”
2018年,基金會總部落戶深圳,主要方向仍是鄉村教育、災后重建和罕見病關懷。為了籌款,陳行甲保持著“夜夜線上直播”習慣,吃力地解讀項目預算、放大一張張山區孩童的笑臉。他自嘲:“寫批示多了,學會了講干貨,也學會了摳字眼。”上線兩年,項目累計收到社會捐贈超過三億元,其中個人小額捐款占到六成。有人問他是否后悔,他擺擺手:“在辦公室批文件和在山里陪孩子,都是服務,方式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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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昔日的下屬成了今日的座上賓。巴東縣幾任新領導到深圳招商,總會抽時間與陳行甲交流,他則拿出成型的鄉村旅游、咖啡種植、非遺課堂方案,配合當地落地。2021年,巴東全縣貧困發生率降至0.19%,旅游收入突破百億元。當地媒體在總結材料里寫道:“這與多年前的產業布局息息相關。”字里行間,仍能看到當年那位敢跳傘、敢拍桌子的書記影子。
而今的陳行甲常年行走在西南大山。碎石路、鐵皮校舍、吊腳樓,在無人機鏡頭里呈現另一種壯闊。山里孩子見到這位叔叔會大喊“陳老師”,再拽著他去看新安的球場。曾經的縣委書記,如今成了鄉村教師的“募款員”。有時候,他會在舊操場邊支起三腳架,手機直播里彈一段吉他,屋檐下掛著的招牌寫著:“聲聲慢——音樂課”。
批評聲沒有斷過。有人質疑離開體制的高光后無法重返仕途,也有人認為他拿公務員履歷做公益不過是博取關注。然而,七年走下來,陳行甲的行程表一年超過三百天在路上,數千名少年因此拿到了去省城讀書的車票。事實勝于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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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3月,他到北京參加公益基金年會,見到昔日搭檔。對方問:“你還打算回來嗎?”他笑答:“等山里每個孩子都能自信地上臺唱歌,再說吧。”這一句既像承諾,又像故意拉開距離。因為他清楚,某些戰役贏下來不只是拆掉圍墻,更要筑起信心。
陳行甲沒寫回憶錄,也拒絕了多家出版機構的邀請。他覺得寫書的時間,不如多跑幾趟大山。媒體追著問近況,他總以一句“忙得很,改天聊”打發。朋友聚會,他習慣晚到,落座第一句話往往是:“抱歉,又堵在山路上。”
回望巴東反腐,87個貪官相繼落馬的數字仍在網絡流傳;而追隨他的腳步,卻難以用數字量化。許多人以為脫下官服,影響力就會消散。事實剛好相反,陳行甲用行動證明,權力之外仍有擔當的空間。退一步,不是隱退,而是換一條更長遠的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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