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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很長時間里,伊朗政治圈里流傳一個半公開的猜測:如果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嘎了,最可能的繼承者是他的次子穆杰塔巴·哈梅內伊。如今,猜測變成了現實。
于是,一個頗具諷刺意味的歷史場景出現了:一個以“反君主制革命”建立的政權,最終又走回了父死子繼的道路。
俗話說,歷史是螺旋式上升的——進三步,退兩步。
我最近在看伊朗史,發現伊朗是一個無比特別的存在。這里,是進三步,退四步。
1 1906年的黎明
如果把時間撥回到二十世紀初,人們或許會驚訝地發現,伊朗曾經非常接近現代政治。
1906年,在商人、教士和知識分子的聯合抗議下,伊朗爆發了著名的憲政運動——伊朗立憲革命。
當時的伊朗由愷加王朝統治。這個王朝在十九世紀不斷衰落,一方面國內政治腐敗,另一方面又受到英俄兩大帝國的壓力。列強在伊朗的鐵路、礦產、關稅上擁有各種特權,幾乎把這個國家當作半殖民地經營。
國內的不滿情緒逐漸匯集。
令人意外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不是革命黨,而是三個看似互不相干的群體:巴扎里的商人、宗教教士和受過現代教育的知識分子。
他們的共同目標,是限制王權。1906年,在巨大的社會壓力下,國王被迫簽署憲法。
伊朗歷史上第一部現代憲法就此誕生。
這部參考了比利時憲法的伊朗《基本法》有幾個非常關鍵的原則:權力來自人民,而不是來自真主、議會代表全體人民、實行君主立憲制和三權分立。
在那個年代,這樣的制度甚至比很多亞洲國家都先進。
換句話說,二十世紀現代政治的曙光,曾經短暫地照進伊朗。
2 1908年的黑夜
然而,黎明并沒有持續多久。
1908年,愷加王朝的國王發動政變,炮轟議會大樓,廢除了憲法。憲政運動的領袖們被捕、流亡或處決。
這場政變說明了一個簡單的道理:在紙面上寫下憲法,并不等于權力結構已經改變。
不過故事還沒有結束。
1909年,立憲派武裝力量重新集結,從各地進軍首都,推翻了專制派。議會重新召開,憲法恢復。
伊朗似乎又回到了現代國家的軌道。
但很快,更大的力量出現了。1911年,俄國軍隊直接進入伊朗,迫使政府解散議會。
原因很簡單,俄國不希望一個獨立、現代化、擁有議會政治的伊朗出現在自己南方。
于是,這場本來充滿希望的憲政實驗,就這樣被外力終結。
憲法并沒有正式廢除,但它已經癱瘓。
3 強人禮薩·汗
接下來登上歷史舞臺的人,是一個軍人——禮薩·汗。
1921年,他發動軍事政變,逐漸掌握國家權力。他打出“建立現代共和國” 旗號,效仿凱末爾。
但是宗教階層強烈反對共和,說什么“凡稱共和國者,皆與信仰為敵”,還引發大規模抗議。
既然這樣,他還能咋辦呢?1925年,他廢黜愷加王朝,自立為王,建立了巴列維王朝。
登基之后,他直接指定議員人選,選舉被嚴格操控,議會只能批準他的法案,取締所有政黨,實行嚴格新聞審查,廣播與媒體國家壟斷,全國劃分為49個州,由他直接任命官員;軍隊、司法、行政大權集于一身。
他認為,伊朗社會分裂、落后,民主只會導致爭論、內耗、改革停滯,只有強人集權,才能快速推進世俗化、工業化、國家統一,擺脫外國控制。
禮薩·汗就是一個典型的強人。在他的統治下,伊朗確實發生了巨大變化:修建鐵路、建立現代軍隊、推動教育改革、推動世俗化,甚至連服裝都被改革——男性必須穿西式帽子。
這些改革在短時間內確實增強了國家能力。但問題也逐漸顯現。
一旦一個政權開始依賴極權手段,統治者往往會發現,權力太好用了,沒有任何人愿意主動放棄它。
禮薩·汗曾想過的共和,早已被扔到歷史的垃圾堆。
4 沙阿的專制
二戰前,禮薩·汗和希特勒眉來眼去、商業互吹,是德國的準同盟,擁抱納粹的“雅利安敘事”,為此還把國名從波斯改為“伊朗”,意為“雅利安人的土地”。
1941年,英國和蘇聯南北夾攻,禮薩·汗被迫退位,他的兒子穆罕默德·禮薩·巴列維繼位。這位年輕的國王,就是后來世界熟知的“伊朗沙阿”。
他的統治時期長達近四十年。
在冷戰格局中,他成為西方的重要盟友。美國支持他的政權,希望伊朗成為中東的穩定力量。
1963年,伊朗全民公投通過搞“白色革命”,是一場以土地改革、世俗化、西方化為核心,自上而下的“不流血” 現代化改革,目標是把伊朗建成 “中東的日本”。
需要特別強調的是,還賦予女性選舉權、被選舉權、受教育權、工作權;限制一夫多妻。
白色革命靠石油美元與獨裁強權強行推進,有經濟增長,無社會公平;有世俗化,無政治自由。
并且還越來越專制。
巴列維建立了著名的秘密警察機構——SAVAK,反對派被逮捕、流亡或消失,議會依然存在,但基本上只是形式。
與此同時,社會矛盾不斷積累。貧富差距擴大、農村人口涌入城市、宗教力量對世俗化改革不滿。
最終,這些矛盾在1978年爆發。
5 真正的人民革命
1978年的伊朗革命,是二十世紀最典型的群眾革命之一。
幾乎所有社會階層都參與其中:學生、工人、商人、宗教人士、知識分子,他們有不同目標,但有一個共同要求:推翻獨裁統治。
沙阿最終逃離伊朗,革命勝利了。
如果故事到這里結束,伊朗也許會成為一個議會民主國家。
但歷史再次發生轉折。
革命者從巴黎迎回了一位宗教領袖——魯霍拉·霍梅尼,這位流亡多年的教士,很快成為革命的象征人物。
隨后,他建立了一種全新的政治制度:神權共和國。在這個體系中,最高權力屬于宗教領袖,而不是民選政府。
理論基礎是“法學家監護”,簡單來說:國家需要由最有宗教知識的人來領導。
于是,一個奇妙的政治結構誕生了,有總統,有議會,有選舉,但在這些機構之上,還有一個終極權威——最高領袖。
6 革命的循環
革命原本是為了結束專制。
但最終卻建立了新的專制,甚至還不如以前的那個,畢竟巴列維是世俗政權。
霍梅尼去世后,最高領袖的位置由阿里·哈梅內伊繼承。在他的統治下,這套制度穩定運行了幾十年。而現在,新的繼承者是他的兒子——穆杰塔巴·哈梅內伊。
回顧一百多年的伊朗近代歷史,會發現一個奇特的循環:
1906年:憲政革命,追求民主;
1925年:強人統治,現代化專制;
1979年:人民革命,推翻獨裁;
如今:神權體制加上家族繼承。
我們可以做一個“伊朗歷史學家”的游戲。1906年進5步,1908年退3步,1909年進3步,1911年退3步,1921年進2步,1925年退2步,1978年進1步,1979年退4步。
結果是-1。也就是一夜回到上世紀初。
7 他們很清楚
伊朗在一百多年里反復在專制與革命之間搖擺,并不是偶然,而是多種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
首先是宗教力量的特殊地位。伊朗的什葉派教士階層在社會中具有極高的獨立性和組織能力。伊朗的宗教機構并不完全依附國家,而是擁有自己的財產、教育體系和社會網絡。這意味著,在國家權力之外始終存在一個強大的平行權威。
1906年的憲政運動中,教士可以成為反對王權的力量;1979年的革命中,他們又能夠迅速接管國家機器。當宗教權威進入政治核心后,又天然傾向于維護一種神圣合法性,而不是接受現代政治的權力制衡。
第二個原因,是俄國力量長期存在的陰影。伊朗近代政治幾乎從一開始就處在北方大國的壓力之下。外部干預不斷打斷伊朗內部政治的發展節奏,使制度難以穩定演化。每一次政治改革剛剛開始,就可能被地緣政治重新改寫。
第三個原因,是歷史過于悠久帶來的慣性。伊朗擁有兩千多年的帝國傳統,從居魯士大帝的阿契美尼德帝國開始,中央權威一直是政治結構的核心。長期的帝國歷史塑造了一種政治文化:社會習慣于尋找一個“至高權威”,而不是依賴制度運行。
換句話說,伊朗人對國家的想象更接近帝國,而不是共和國。
如何終結歷史的鬼打墻?
其實,人民很清楚,路徑也很清楚。
但能在野蠻與專制中攫取權力和利益的群體,全力阻止伊朗轉到正確的方向,包括掌權者、鼓吹者。
他們都是國家真正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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