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劇春班,是嶺南大地綿延百年的民俗文化瑰寶,更是粵劇藝術深植民間、生生不息的鮮活印記。其源流可追溯至明萬歷年間粵西地區的酬神演戲習俗,光緒《吳川縣志》中“張燈結彩,還神演戲”的記載,便是這一習俗的早期佐證。彼時粵西黃坡、梅菉一帶,每逢元宵、神會,戲臺星羅棋布,鑼鼓聲震四野,成為春班習俗的雛形。業內公認,春班形制于20世紀20年代的“下四府班”正式成形。明清時期廣東以陽江為界,分“上六府”與“下四府”,下四府涵蓋高州、雷州、廉州、瓊州四府,如今的吳川、茂名便屬舊時高州府屬地,此地戲劇活動自古蔚然成風。《粵劇大辭典》明確記載,酬神演戲是下四府班生存發展的根基,每逢春節、年例,各村寨爭相搭臺邀戲班,“食大餐,睇大戲”成為年例不可或缺的環節,這一傳統跨越百年,從未中斷。
馬年新春,廣東粵劇院的一團和二團循著百年春班的足跡,各攜數十臺經典大戲開啟粵西巡演。名家新秀齊聚一堂,將原汁原味的粵劇盛宴送到百姓家門口。
吳川:年例戲聲繞村郭 粵劇之鄉競芳華
吳川,素有“廣東粵劇之鄉”的美譽,作為舊時下四府高州府屬地,更是粵劇春班傳統的核心發源地之一。“無粵劇不年例”的說法流傳數百年,早已融入當地人的生活血脈,刻進鄉土的文化基因。明萬歷年間,當地便有節慶演戲的傳統,如今全市1500余個自然村中,近八成每年都會組織粵劇春班演出,鼎盛時期年演出量逾3000場,真正實現“村村演大戲、處處鑼鼓響”,讓百年民俗在新時代煥發蓬勃生機。
2月24日馬年正月初八,年味正濃的吳川塘綴鎮,迎來廣東粵劇院的身影。一團、二團分別進駐瑚琳塘下村與田頭屋村的鄉村文化廣場,兩臺大戲同步開鑼、各展其長,讓十里八鄉的鄉親們在家門口,盡賞粵劇藝術的萬千氣象。
瑚琳塘下村的文化廣場上,一團名家領銜的演出盡顯頂級水準。一級演員吳澤東與梁曉瑩擔綱主演的《睿王與莊妃》,將權謀與情義交織的歷史故事演繹得淋漓盡致,唱念做打間,臺下觀眾的喜怒哀樂亦被緊緊牽動;次日夜晚,一級演員文汝清與梁曉瑩再度聯袂,經典神話劇《鵲橋會》在村頭戲臺溫情上演,牛郎織女的深情凝望,讓觀眾沉浸其中,天河雖遙,卻因粵劇的魅力,讓人間溫情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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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汝清與梁曉瑩聯袂演繹經典神話劇《鵲橋會》。
“一年之計在于春,春班是粵劇獨有的傳統。每年春節期間,無論城市還是鄉村,都會邀廣東粵劇院的演員登臺演出,而劇院一整年的演出里,春班的場次也總是最多,有時能演三四十場。”廣東粵劇院一團團長文汝清在接受南都記者采訪時說,“原因很簡單,過年團聚,大家就想伴著有看頭、有情懷的粵劇,和家人共度新春。在我看來,春班演出就是廣東人過年的一道必備菜,過年看粵劇,才算是有年味,少了粵劇,年味便淡了幾分。”從廣州的廣東粵劇藝術中心,到吳川的鄉村戲臺,舞臺雖變,但廣東粵劇院對藝術品質的追求從未改變。千錘百煉的經典劇目,在名家的傾情演繹中綻放別樣光彩,這正是百年粵劇“變的是舞臺,不變的是初心”的最好詮釋。
相距不遠的田頭屋村,二團的鑼鼓聲同樣鏗鏘響亮。名家新秀同臺獻藝,讓現場歡聲笑語與深情動容交織。青年演員康健、馬友民等領銜的《紅絲錯》笑點密集,引來笑聲不斷;蘇臨軒與馬友民合作的《獅吼記》妙趣橫生,將民間故事的詼諧靈動展現得淋漓盡致;康健與淡敏儀擔綱的《情僧偷到瀟湘館》則情意綿長,令觀者為之動容。作為粵劇新生代的代表,二團的年輕演員們將春班舞臺當作歷練的課堂,在鄉音鄉情中汲取藝術養分,在與觀眾的近距離互動中打磨表演技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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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健與淡敏儀擔綱主演《情僧偷到瀟湘館》。
吳川青年康健,從師傅、著名粵劇表演藝術家丁凡手中接棒出演賈寶玉,將這一經典角色詮釋得形神兼備。他在接受南都記者采訪時坦言:“寶玉是我最喜歡的角色,為了演好他,我下了不少功夫,研讀原著,也翻閱了不少專家對這一角色的解讀文章。我對今晚的演出很滿意,但距離師傅的要求,還有不少學習進步的空間。”另一名吳川青年演員林飛鴻,正是田頭屋村本地人,當晚雖非他擔綱主演,卻特意在家吃完年例趕來,在戲的中場休息時,與譚清怡同臺演唱折子戲《花好月圓》,他的傾情演唱,自然贏得了父老鄉親最熱烈的掌聲。從臺下擠著看大戲的孩童,到臺上獨當一面的演員,粵劇藝術的百年傳承,正在這樣的代代接力中生生不息。而這,正是春班百年不衰的核心密碼——藝術源于民間,終究要回歸民間。
吳川春班的現場,萬人空巷,鄉土人氣在戲臺前匯聚成最溫暖的海洋,這場景與百年前粵西鄉村的春班盛景一脈相承。中午一兩點,文化廣場上便已有戲友搬著板凳提前“霸位”;開演前數小時,轎車、摩托車、電單車滿載著男女老少,從四面八方奔赴而來;開演前一小時,兩處戲臺前早已擠得水泄不通。瑚琳塘下村村民小組組長楊冠豪忙前忙后,臉上卻始終掛著笑意:“大家都中意睇省團的戲,附近十鄉八里的親戚朋友都趕來了,熱熱鬧鬧的,大家睇得開心,我們也覺得臉上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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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席上,一名女童全神貫注地盯著臺上的演出,粵劇的種子在童心孕育。
2月26日正月初十是田頭屋村的年例正日,這場粵劇盛宴更添了幾分儀式感,也延續著百年年例與春班交融的傳統。晚上7點剛過,土地公廟前的文化廣場上爆竹聲此起彼伏,近兩個小時的煙花匯演,將夜空染成五彩斑斕,臺下村民眼里映滿煙花的絢爛。當煙花漸歇、鞭炮聲遠去,戲臺的鑼鼓終于響起,兩個多小時的等待,絲毫沒有沖淡觀眾的熱情。田頭屋東村村民小組組長林振偉介紹,村里3000多人,一直有“睇春班”的傳統,從2006年起,已連續8年邀請廣東粵劇院來村演出,戲金由鄉賢贊助與村民集資共同承擔。“粵劇是我們年例的重頭戲,有了它,年味才夠濃,日子才夠熱鬧。”
茂名:雨中共賞粵韻濃 加演再掀新高潮
2月26日,廣東粵劇院一團、二團圓滿落幕吳川站演出后,馬不停蹄奔赴茂名,將原汁原味的粵劇盛宴送至電白區旦場鎮、良光鎮茅山村等鄉村戲臺。連日來,兩大劇團于茂名兩地同步開演,名家新秀輪番登臺,經典劇目接連亮相,即便陰雨連綿,也絲毫未澆滅戲迷與村民的觀演熱情。演出場場火爆,院方應聲加場,讓粵西鄉間的新春年味,在婉轉粵韻中愈發濃厚,一場 “城鄉共賞、老少同歡” 的戲曲盛會在茂名鄉間精彩上演。
新年睇大戲,是深植于粵西人骨子里的年味。此次粵劇春班茂名之行,廣東粵劇院一團、二團攜經典佳作傾情亮相,為當地觀眾奉上高水準的粵劇表演。其中,一團接連演繹《梨花情》《觀音情度韋陀天》《花蕊夫人》《荊釵記》等經典劇目,曾小敏、文汝清、梁曉瑩、冼鑒棠等粵劇名家悉數登臺,唱做念打功底扎實、韻味醇厚,將劇中人物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二團則在電白旦場鎮帶來《情僧偷到瀟湘館》《雷鳴金鼓戰笳聲》等好戲,黃春強、康健、馬友民、淡敏儀等名家新秀文武兼備、聲情并茂,精彩的表演贏得現場觀眾陣陣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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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小敏領銜主演《花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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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春強與馬友民領銜主演《雷鳴金鼓戰笳聲》。
溫婉動人的《梨花情》、莊嚴靈動的《觀音情度韋陀天》、蕩氣回腸的《花蕊夫人》、情深意重的《荊釵記》、凄美動人的《情僧偷到瀟湘館》、慷慨激昂的《雷鳴金鼓戰笳聲》…… 此次演出的劇目題材豐富、風格各異,精準兼顧老中青各年齡段戲迷的審美喜好,讓每位觀眾都能覓得心頭所愛。戲臺之上,演員水袖翻飛、唱腔婉轉,鑼鼓鏗鏘震耳;戲臺之下,現場座無虛席,白發蒼蒼的老戲迷閉目輕和,年輕觀眾凝神觀賞,不遠千里趕來的鐵桿粉絲拍手喝彩,掌聲與叫好聲此起彼伏,鄉村廣場上處處洋溢著濃郁醇厚的粵劇氛圍。十里八鄉的鄉親們聞聲而至,老老少少圍坐一堂,在經典劇目的唱念做打中,感受獨屬于粵西春班的熱鬧與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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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汝清與梁曉瑩領銜主演《觀音情度韋陀天》。
最動人的風景,藏于鄉間雨幕與戲迷的堅守之中。連日來,茂名恰逢陰雨天氣,部分演出時段更是大雨傾盆,但惡劣的天氣絲毫未沖淡大家對粵劇的熱愛。鄉村廣場上,雨傘層層疊疊,雨衣連成一片,成為雨幕中一道流動的靚麗風景線。即便雨水打濕衣角,鄉親與戲迷們依舊目不轉睛觀演,跟著旋律輕聲哼唱,掌聲始終未曾間斷。臺上的演員們亦被這份炙熱的熱情所感染,全情投入演繹,以精湛的技藝回饋觀眾的風雨相守。在茂名鄉間,許多人與粵劇相伴一生,從青春年少到白發蒼蒼,粵劇早已融入日常、刻進生活;也有不少鐵桿戲迷多年來追著春班奔走,春班到哪,他們便跟到哪,一場不落。這份對粵劇的純粹熱愛,藏在歲月長河里,落在長久堅守中。
場場火爆的演出,聲聲不息的喝彩,是觀眾對粵劇藝術最真摯的認可與喜愛。為回饋茂名戲迷與村民的炙熱熱情,廣東粵劇院應聲加場,于3月2日安排一團特別加演《碧玉烏紗記》,冼鑒棠、文汝清、梁曉瑩、龔潔影等名家同臺獻藝,再度為鄉親們奉上一場精彩紛呈的粵劇大戲。加場消息一出,村民們奔走相告,紛紛涌向戲臺,讓茂名站粵劇春班的觀演熱度再掀新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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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團特別加演《碧玉烏紗記》,冼鑒棠與龔潔影等名家同臺。
從鄉村戲臺的熱鬧開鑼,到雨幕之中的深情相守,再到應情加場的溫暖延續,此次粵劇春班茂名站的演出,早已超越了戲曲表演的本身,成為一場浸潤鄉音、飽含年味、凝聚人情的文化盛宴,更是戲與民相知、藝與心相融的最美邂逅。風里雨里,戲臺為你守候;戲里戲外,粵韻生生不息。粵劇春班深深扎根鄉村沃土,讓傳統戲曲在粵西鄉野間煥發勃勃生機,既讓嶺南傳統藝術與基層民眾貼得更近、走得更親,更讓粵劇這顆嶺南文化明珠,在代代相傳的歲月里,綻放出愈發鮮活動人的光彩。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周佩文 通訊員 林楷虹
圖片由廣東粵劇院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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