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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水,比去年渾了些。李春生站在河堤上,看著自家那片被賊兵破壞過的田地,半晌沒說話,五十多畝自耕地,麥子全毀了。遠處的三進院子,西廂房燒得只剩個空殼,黑黢黢的梁柱斜插向天,像在訴說什么。
“爹,風大,回吧!”二兒子銅鎖在一旁輕聲說。
李春生沒動。他想起兩個多月前逃難時的情景:小蝶機靈,提前把細軟地契都帶走了。銀鎖……銀鎖跟著丘家最后逃的,就再沒回來。
“銅鎖,”李春生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你姐她……”
“爹,”銅鎖扶住他的胳膊,“小蝶說了,丘家還在找。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李春生點點頭,沒再說什么。六十歲的人了,他懂得什么是安慰話,什么是現實。亂軍過境,一個弱女子能去哪兒?他不敢細想。
回到院子里,一家二十多口正忙活著。大兒媳帶著幾個女眷在清理東廂房,孫子們幫著搬還能用的家具。陳攢金帶著兩個長工在修南邊的土墻,那墻是夯土的,塌了一半,倒比磚墻好修。
“東家,”陳攢金見李春生回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西廂房的主梁還能用,就是椽子得換新的。我已經讓徐木匠來看過了,他說十天能修好!”
李春生“嗯”了一聲,走到堂屋門口。堂屋還算完好,只是門窗被砸壞了幾個。他想起逃難前,銀鎖最后一次回娘家,就坐在這堂屋里,說她得了一匹蘇州綢子,要給爹做件新褂子。那褂子還沒做,人就不見了。
“爺爺!”小孫子跑過來,扯他的衣角,“娘說晚上喝粥。”李春生摸摸孩子的頭:“好,喝粥!”
粥是稀的,米少水多。一大家子圍著兩張拼起來的桌子,安靜地吃著。大兒子鐵鎖在丘家當鋪走不開,托人捎了信回來,說月底一定回來看看。二兒子銅鎖悶頭喝粥,時不時抬眼看看父親。
飯后,李春生把兒子兒媳叫到跟前。“修房子的錢,你們不用操心!”他從懷里掏出兩個布包,放在桌上,“鐵鎖捎來五十兩,銅鎖你也拿了五十兩。有這一百兩,夠把房子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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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鎖忙道:“爹,這是我該做的。這些年我在家種地,閑時去丘家商隊幫忙,攢了些錢。大哥在城里開銷大,還……”
“你大哥有孝心,你也有!”李春生打斷他,“錢我收下了,但記著,這是借的。等秋收有了收成,爹還你們!”
銅鎖還想說什么,見父親神色堅決,只好點頭。
“佃戶那邊,”李春生轉向正事,“陳攢金來說,租子收上來九十石。咱們家二十多口人,到秋收怎么也得一百多石。這九十石,還得留種子,交稅糧……”
他沒說完,但銅鎖都懂。不夠,遠遠不夠。
“爹,”銅鎖說,“我明兒再去趟丘家商隊,看看有沒有短工……”
“不急!”李春生擺擺手,“明天我先去地里看看。田毀了,根還在。只要根在,就能活!”
夜里,李春生睡不著。他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月光照在破損的西廂房上,投下一片猙獰的影子。豬圈里,五頭跟著逃難又跟著回來的豬發出了鼾聲。
豬也要吃糧啊,李春生心里盤算著。人都不夠吃,哪有余糧喂豬?正想著,院門輕輕響了。小蝶提著盞燈籠進來,看見李春生,愣了一下:“公公,您還沒睡?”
“睡不著!”李春生問,“這么晚,怎么回來了?”小蝶放下燈籠,從懷里掏出個小布包:“夫人讓我送來的。說知道咱家剛回來,用錢的地方多!”
李春生打開布包,里面是二十兩碎銀。他手一顫,忙推回去:“這怎么行?丘家也有難處,再說他們已經幫襯夠多了……”
“公公!”小蝶按住他的手,“夫人說了,這不是施舍,是親戚間的幫襯。銀鎖姐姐的事……丘家有責任。這錢您一定收下,不然我沒法回去交代!”
李春生看著兒媳。小蝶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他想起銀鎖,想起這兩個月來丘家的態度,祝夫人親自承諾繼續尋找,丘家當鋪對鐵鎖格外照顧,如今又送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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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我謝謝夫人!”他終于收下銀子,“等秋收……”
“夫人還讓我帶句話,”小蝶說,“世園莊頭已經把咱家種子留出來了,過幾天就送來。是上好的麥種,丘家莊子上用的!”
李春生眼眶一熱,忙轉過身去:“好,好……”
第二天一早,陳攢金來了。他搓著手,有些局促:“東家,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李春生正在磨鐮刀,頭也沒抬。
“是這么回事,”陳攢金說,“我家那口子,想喂頭豬,增加點收入。我看東家圈里有五頭,能不能……賣一頭給我?”
李春生停下手中的活。他正愁豬吃糧的事。
“行!”他爽快地說,“按市價,你去挑一頭!”
陳攢金喜出望外:“謝謝東家!謝謝東家!我這就去拿錢……”
“不急,”李春生說,“秋后結賬也行!”
“那哪行!”陳攢金從懷里掏出個布包,“錢我都帶來了!”
下午,另外三個佃戶也來了,都想買豬。到傍晚,五頭豬賣出去四頭。李春生看著手里的錢,心里松快了些,豬賣了,省了飼料。有了錢,能多買些糧食撐到秋收。
但光有糧食不夠。地要肥,莊稼才能長。接下來的幾天,李春生帶著銅鎖和兩個長工,天天往河灘跑。那里是亂軍扎過營的地方,幾個月時間,一千多人留下的糞便、食物殘渣,都成了寶。
夏日的太陽很毒,李春生赤著腳,褲腿挽到膝蓋,在河灘上細細地翻找,終于在一片蘆葦蕩深處找到了。糞便已經半干了,混在泥土里,黑乎乎的。他用耙子一點點耙起來,裝進籮筐。
“爹,歇會兒吧!”銅鎖扶他坐下。
他望著這片被踐踏過的河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個佃戶的時候,也是這樣一耙一耙地攢肥。后來有了自己的地,當了東家,這活計就很少親手做了。可手藝沒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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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指著耙出來的糞肥,“這東西,金不換。下到田里,稻子能多收兩三成!”
銅鎖點頭:“可咱家五十多畝地,這點肥不夠啊!”
“一天不夠就兩天,兩天不夠就十天!”李春生彎下腰,繼續干活。
十天下來,蘆葦蕩被翻了個遍。攢下的肥料堆成了小山,夠三十多畝地用。李春生又讓銅鎖去鎮上買了些豆餅,摻在一起,肥力更足。
丘家送種子來的那天,是個陰天。丘世園親自趕著車來的,車上除了麥種,還有一袋粗面。
“李老爺,”丘世園拱手,“夫人吩咐,種子務必送到。這面是莊子上磨的,給孩子們嘗嘗!”
李春生忙讓兒子搬凳子倒茶:“莊頭辛苦,代我謝謝夫人!”
“應該的!”丘世園坐下,看著院子里修繕的景象,“房子修得差不多了?”
“快了,”李春生說,“西廂房再過兩天就能上梁!”
丘世園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銀鎖姨娘的事……李老爺,丘家對不住您!”
又來了。李春生心里一痛,面上卻平靜:“莊頭別這么說。亂世里,命不由人!”
送走丘世園,李春生獨自在田埂上坐了很久。太陽從云層里透出來一點光,照在剛插完秧的田里。秧苗還小,綠瑩瑩的,風一吹,輕輕搖擺。
他想起銀鎖小時候,也是這樣瘦瘦小小的,跟在他身后下田。他插秧,她就在田埂上玩泥巴。有一次她問:“爹,稻子為什么要插在水里?”
“因為稻子喜歡水,”他當時說,“就像魚喜歡水一樣!”
“那人喜歡什么?”銀鎖眨著眼睛問。
他答不上來。現在想想,人喜歡的,無非是個安穩。有屋遮雨,有地種糧,有親人團圓。
“東家!”陳攢金的喊聲把他拉回現實。李春生站起身,看見陳攢金帶著幾個佃戶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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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家,我們都弄完了!”陳攢金指著不遠處的田,“肥都下好了,按您說的,每畝三十擔!”
李春生走過去看。田里新下的肥料已經和泥土混在一起,黑油油的,泛著光。
“好,”他說,“剩下的二十畝,明天接著下肥!”
“東家,”一個年輕佃戶問,“這肥真管用嗎?我看著跟普通糞肥差不多!”
他站起來,望著這片田:“等到八月,你們看。咱家的稻子,一定比別家的高一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房子修好了,西廂房換了新梁新瓦,雖然顏色和舊的不一樣,但總算能住人了。田里的秧苗一天一個樣,下過肥的那三十多畝,果然長得格外壯實,葉子墨綠墨綠的,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暑氣更重,稻子開始抽穗。李春生天天往田里跑,看穗子有沒有出齊,有沒有病蟲害。
這一天祝小芝來了,她是坐轎子來的,只帶了一個丫鬟。李春生正在田里忙活,聽說夫人來了,忙上來見禮。
“李老爺不必多禮!”祝小芝還了禮,看著田里的景象,“稻子長得真好!”
“托夫人的福,”李春生說,“種子好,肥也足!”
祝小芝走到田埂邊,仔細看了看稻穗:“穗子出得齊,籽粒也飽滿。李老爺真是種田的好手!”
“莊稼人,本分而已!”
祝小芝沉默了一會兒,說:“銀鎖的事……還沒消息!”
李春生點點頭:“我猜到了!”
“但我答應過,有消息一定告訴你!”祝小芝轉身看著他,“昨天有商隊從南邊回來,說在四州一帶,見過一個女子,模樣有點像銀鎖。我已經讓世昌去核實了,三五天就有回信!”
四州!李春生心里那點希望,又燃起來一點。很小的一點,像風里的燭火,隨時會滅,可畢竟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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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夫人!”他深深一揖。
祝小芝扶住他:“李家是丘家的親戚,這話不是白說的。等秋收后,要是收成好,我讓世園來跟你商量,看能不能再讓些地給你家種。丘家那邊有新墾的灘地,五十畝,肥力足!”
李春生愣住了。再讓五十畝?那就是二百五十畝地了。在太皇河兩岸,有二百畝地就算不小的東家,二百五十畝……
“夫人,這……”
“地總要有人種!”祝小芝微笑,“給自家人種,我放心!”
祝小芝走了。轎子沿著田埂漸漸遠去,消失在綠油油的稻浪里。李春生站在田埂上,久久沒動。風吹過稻田,沙沙的響。稻穗低垂著,沉甸甸的,像在鞠躬。
他想起父親臨終前的話:“春生啊,莊稼人一輩子,就求個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別的,都是虛的!”
是啊,都是虛的。只有這地是實的,這糧食是實的。人來了又走,地永遠在。只要地在,根就在。
晚上,全家圍在一起吃飯。飯很香,李春生慢慢吃著,聽著孫子們嘰嘰喳喳說話,聽著兒子商量明天去鎮上,聽著兒媳說該給孩子們做新衣了。
尋常的日子,尋常的瑣碎。可只有失去過的人才知道,這有多珍貴。
飯后,李春生獨自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圓,照在修葺一新的房子上。遠處,太皇河的水聲隱隱傳來,潺潺的,像在唱歌。
他想起銀鎖。如果她還活著,現在該在哪里?如果她不在了,魂會不會回來,看看這片她從小長大的土地?
沒有答案。只有風吹過稻田的聲音,沙沙的,像嘆息,又像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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