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字上輩子把我鎖了一輩子。
但我在省城的圖書館翻過婚姻法。法律保護的是軍人不同意離婚時配偶不能單方起訴。
軍人一方有重大過錯的,另當別論。
如果軍人一方有過錯呢?我問,比如和他人同居。
辦事員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
我表情很平靜。
他咳嗽一聲:你……有證據嗎?
我笑了笑沒回答,轉身出了門。
沈延安不會主動同意離婚。
不是因為愛我。是因為面子。
一個立了功的軍官被老婆提離婚,傳出去不好聽。更何況他需要我這個合法妻子當幌子,好名正言順地把方蕊和孩子養在家里。
上輩子我就是那塊遮羞布。用了二十年,破了爛了,他也懶得換。直到我死了,才把方蕊扶正。
站在民政局門口想了一會兒,我轉身去了郵局。
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省城的系主任,確認分配名額。
一封給同學江映白,她畢業后分到了省城廣播站,她愛人在法院工作。
上輩子我不好意思麻煩人,所有的苦自己扛。
這輩子我想明白了——能用的關系該用就用,能借的力該借就借。我不偷不搶,只是不吃啞巴虧了。
信寄出去,我站在郵局門口。
八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曬。
街對面的國營飯店門口蹲著一個穿軍裝的人。
沈延安的警衛員小孟。
他小跑過來,臉上堆著笑,語氣里帶著居高臨下的味道:
嫂子,營長讓我帶句話,讓您趕緊回去。方蕊姐預產期快到了,家里離不開人。
上輩子這個人在沈延安面前沒少編排我。
嫂子心眼小容不下人。
方蕊姐多可憐,嫂子就不能大度一點。
我看著小孟,笑了一下。
你回去告訴沈延安,方蕊要生孩子找接生婆,別找我。
我是老師,不是產婆。
小孟嘴張了張,被噎得說不出話。
我沒再看他,去供銷社買了兩斤紅糖和一袋奶粉。
紅糖給我媽。
奶粉給悅悅。
以后我只伺候我在乎的人。
回到娘家,把奶粉沖了一碗給悅悅。
她捧著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用舌頭把缸沿舔了一圈。
我看著這個動作,鼻子酸得受不了。
上輩子家里的奶粉全給方蕊的孩子喝,婆婆說人家沒爹不能再虧了嘴。
我的悅悅呢?她爹活得好好的,過的日子還不如沒爹的孩子。
蹲下來把悅悅臉上的奶漬擦干凈。
悅悅,媽媽要帶你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里有很大的學校,有很多小朋友。你愿意去嗎?
悅悅點頭。猶豫了一下又問:爸爸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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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
方蕊阿姨呢?
也不去。
悅悅想了想,放下搪瓷缸子,兩只手摟住了我的脖子。
媽媽去哪悅悅就去哪。
下午我爹出去了一趟,回來手里多了個布包。
打開,一沓錢加一些票證。
你弟弟結婚攢的,先借你用。到了省城安頓好了再還。
爹——
別跟你爹客氣。他又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我下午去找了趙會計,他閨女在縣婦聯上班,管婦女權益的。
紙上歪歪扭扭寫著一個名字和地址。
縣婦聯,何秀蘭。
趙會計說找這個何主任,比你一個人跑民政局管用。
我捏著那張紙,眼眶熱了。
上輩子我爹不知道真相,以為我過得好。死的時候還在念叨:鹿丫頭嫁了個軍官,享福咧。
這輩子不會再讓他帶著誤會走了。
第三天,我去了縣婦聯。
何秀蘭四十出頭,齊耳短發,說話聲音不大但句句帶釘子。
我從頭到尾把事情說了一遍。
沒哭沒鬧,像做工作匯報一樣,把時間、人物、細節講得清清楚楚。
何秀蘭聽完,茶杯往桌上一頓。
混賬東西。
罵的不是我。
小秦,你有證據嗎?
實質證據還沒有。但方蕊的丈夫周志剛1979年2月犧牲,她的第一個孩子1981年3月出生。中間隔了兩年。
除非她懷了二十四個月。
何秀蘭的筆停了,瞇起眼睛。
你怎么知道周志剛的犧牲時間?
我在省城讀書的時候特意去檔案室查過的。方蕊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可那時候我還不敢往那個方向想。
何秀蘭看了我好一會兒。
你是個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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