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洪昌：新春里 我的第一堂憲法課

焦洪昌

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教授、國務院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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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薊門橋地鐵站入口，第一縷曙光輕柔灑落，這是我首次乘地鐵前往昌平校區授課，每一步都似踏在時光的琴弦上，奏響知識傳承的序曲。

站臺宛若一座藝術殿堂，大幅《薊門煙樹》國畫鑲嵌墻面，水墨暈染，煙樹朦朧，如一幅徐徐舒展的歷史長卷。刷卡進站，7元票價，承載著便捷與希望。列車平穩前行，我有幸落座，全程五十分鐘。窗外景致如電影幀幅緩緩流動，我凝視著變幻的畫面，心中忽生一念：這條新生地鐵，不正如我們畢生研讀的憲法嗎？扎根于厚重故土，卻不斷抽枝發芽，綻放出無限生機與可能。

抵達昌平站，步行向東兩千米，昔日的陽光商廈，已成為學校第五食堂。樓上新設的閱讀室，為學子辟出一方靜謐求學天地。推門而入，粥香、面香與人間煙火交織，暖意撲面而來。我點了小米粥、茶葉蛋、油條與一碟什錦小菜，靜坐慢品。鄰桌兩位學子正低聲辯論美伊局勢，言辭懇切，目光明亮。我細心傾聽著，思想的火花悄然碰撞，這便是課堂最動人的前奏，如初升朝陽，滿是希望與力量。

步入教學樓洗手間，專為老教師設置的獨立坐便間潔凈規整，衛生紙從圓筒中隨心抽取。這微小細節，讓我憶起二十年前教代會上的提議。當年只是一樁解決師生急難愁盼的小事，學校卻每年投入三十余萬元，一守便是二十年。小事見大義，憲法精神，何嘗不藏在這些尊重人、便利人、守護人的日常點滴里？

在教員休息室，幾乎每年都能與商磊教授相逢。2002年，我們一同獲評“最受本科生歡迎的十位老師”，這份榮譽，鐫刻著我們對教育事業的赤誠與堅守。2020年，十三陵管理處砍伐景區古杏樹，我們痛心原生態之美遭損毀，便聯合小青、艾群、惠敏等向有關部門據理力爭。雖未能阻擋改造之舉，卻以行動詮釋了對自然與文化的敬畏與守護。2022年民法學家張俊浩老師辭世，商磊感傷道：“我父親商育英，曾是張教授的中學語文老師?！币痪湓?，牽起法大三輩學人的文脈情誼，淡遠而厚重。

教室門口，一方橫匾赫然入目，乃璽文兄題寫的“課比天大”四字。字體融啟功先生之清雅、于右任先生之剛勁，自成風骨沉穩的“璽文體”。老校長江平先生曾言：天底下最好的職業是老師，若有來生，我還想當一名人民教師。這塊匾額與這句箴言，如兩座燈塔，照亮我四十三年講臺生涯，時刻銘記為師為學的良心。

推門進教室，現代化麥克風、投影設備、升降座椅一應俱全，科技為教學賦能，拓展著知識傳遞的邊界。窗外忽飄鵝毛春雪，漫天輕揚，如夢似幻，是天空落筆的晶瑩詩行；室內暖意融融，青春氣息撲面而來。與學子閑談間得知，他們多生于2007年，亦有生于2006年，面龐稚嫩干凈，眼神里盛滿對知識的渴望與對未來的憧憬。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四十三年光陰，我送走一代又一代青年，今日又迎來新的對話者。

這是我新春第一堂憲法課，兩個半小時，自由抒懷，潛心傳道。站上講臺，我開篇便引述美國哈佛大學卻伯教授的名言：憲法是一個國家世代人都參與對話的流動的語言。今天，我們便順著這句話，走進憲法學的研究對象與方法。

我將其體系凝練為一核四維，層層鋪展。一核，即以憲法文本為核心，堅守憲法教義學方法，這是治學之根基，如大廈基石，堅不可摧。維特根斯坦有言：“我的語言的界限，意味著我的世界的界限。”研習憲法典，絕不能浮光掠影、淺嘗輒止，而要秉持“貼近閱讀”之法，練就一套嚴謹治學技藝：從文義出發，依邏輯展開，用歷史佐證，以目的歸位。這不是拘泥文字，而是讓憲法語言立得住、行得遠，讓條文在時代中煥發新生。

四維，則是憲法學的上下左右：上維觀照國家建構，為政治憲法學，追問權力正當性與制度運行邏輯；下維扎根社會現實，為憲法社會學，探尋憲法如何走進生活、護佑蒼生；左維回溯歷史變遷，為憲法史學，在歲月長河中明晰來路；右維放眼世界法治，為比較憲法學，在全球坐標中定位歸途。四維相輔相成，為理解憲法本質、踐行憲法精神，打開立體而深邃的視野。

我鄭重告知學子：憲法是有祖國的。它不是懸空的抽象理論，不是舶來的空洞概念，而是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以生命、實踐、抗爭、守護，書寫而成的公共語言。我們講授憲法，不照搬外來理論，而是用思想和情懷，去叩擊人們內心深處的美德與擔當。

兩個半小時悄然流逝，我講得投入，學子聽得凝神，窗外春雪靜落，室內思想流淌。無聲的交流，碰撞出憲政的火光，照亮前行的路。

下課的音樂聲與掌聲輕輕響起，干凈、真誠、綿長。沒有喧囂熱烈，卻有沉甸甸的敬意。這掌聲，是對四十三年講臺的回應，更是一份直達心底的溫暖。

我收好講義，緩步走出教室?！罢n比天大”的匾額靜懸門楣。新地鐵、新食堂、二十年的堅守、幾十年的同道、新春第一堂憲法課、學子們清澈的目光……新與舊、變與常，最終匯成一句話：憲法，是一個國家世代人共同書寫、持續對話的流動語言。

愿此生，我始終做這場對話里安靜而堅定的在場者。以講臺為舟，以初心為舵，守三尺杏壇，傳憲法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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