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需追憶的往昔

不追
日子是水，流過指縫，總有些什么被帶走。譬如舊衣上松散的紐扣，譬如晨光里消散的霧，譬如一些人。
他們走的時候，是靜的。沒有裂帛的聲響，沒有砰然關闔的門。只是像一片葉子，在某個你沒留意的午后，從枝頭松了手，打著旋兒，落入你視線之外的草叢里。起初你并未察覺，只覺得那樹蔭仿佛稀疏了一隙。后來秋風起了，你仰頭看天，才恍然那一處的天空，格外地空曠，也格外的亮，亮得有些寂寥。
于是那些被帶走的，就成了一道靜默的邊界。這邊是你，那邊是已杳然的昨日。你想開口，像對著空谷喊話，聲音出去，沒有回響，只有你自己的氣息，孤單地折返回來，撲在臉上。你便知道，有些話，是只能說給風聽的了。那些未出口的解釋，未曾挑明的糾葛，未曾和解的瞬間，都成了斷線的風箏，線頭還虛虛地攥在你手里，那一端，卻早已消失在云深不知處。
你攥著那線頭，起初是緊的，勒得掌心生疼。你總想著，或許還有一陣風，能將它吹回來。你守著，念著，在心底翻來覆去地描摹那風箏的模樣，描摹與它一同飛過的天空。這描摹，是無聲的喧嘩，是一場只有你自己登場、自己觀看的戲劇。臺詞在心里滾了千遍，燙得心肺都疼，可帷幕從未拉開，臺下也從未有過那位唯一的觀眾。這便成了最磨人的內耗，像獨自推動一塊沉入水底的巨石，用盡力氣，水面卻連一絲漣漪都吝于給你。
可水，終究是往前流的。
不知從哪一刻起，你忽然覺得累了。不是那種轟然倒塌的疲乏，而是像握久了的手，緩緩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開來。你松開了那無形的線，也松開了心里那場永不落幕的獨白。你開始學著，像一株植物那樣對待告別。葉子落了，不追問它去了哪里，不控訴風的薄情，只是將養分默默地收回根莖，靜待著，也許有新的芽，也許沒有，但那都是生命自己的節奏了。
你發現，沉默竟是一方最安穩的天地。不回應，那些投向你的、來自過往的紛亂視線，便像石子投入了深潭，沉下去，連水花也很快平息。不辯解，那些曾令你輾轉反側的誤解與評判，便失去了附著的實體，輕飄飄地散在風里。你不再是那個急于搭建橋梁的人，你只是靜靜地，守著自己這一岸的燈火。對岸是迷蒙，是喧囂，是與你再無干系的風景，你看著，像看一幅遙遠的、墨色淋漓的山水，心里卻平靜無波。
這平靜里，竟生出了力氣。那是一種根須向下，深深扎進土壤的力氣。你不再將心神耗散于追逐與辯白，于是所有的光與暖，便都向內里收束，滋養著自己。你開始聽見許多曾被忽略的聲音：晨露從草尖墜落的細響，自己心跳勻凈的節拍，光陰從檐角滑過的、幾乎不可聞的沙沙聲。你變得很滿，又很空。滿的是這具體而微的、屬于你一人的豐盛生命；空的，是那些曾經盤踞不去的蕪雜思緒。
那些離去的人，他們走向了他們的晨星，他們的山河。這本是世間最尋常的軌跡交錯，如兩條溪流，相伴一程，又在某個岔口，自然而然地分道揚鑣。你的在意與回望，曾是溪中不甘的漩渦，徒然卷起沉底的泥沙，將自己攪得渾濁。如今，你只是水流本身，澄澈地，映著天光云影，向著自己的前方，靜靜地流去。
不追，原來不是一種放棄，而是一種清澈的認領。認領眼前這寸寸光陰，認領自己這完整而無需外人旁證的悲喜。那些轉身的背影，終于在你的世界里，淡成了一抹寫意的背景。你知道他們存在過，就像知道春天曾來過，但那已是別的篇章里的句子了。
你合上書頁，指尖觸到的，是當下紙張真實的溫涼。窗外，正是好天氣。你忽然覺得，這樣不說話，不想念，不遺憾，只是這樣存在著，便是對歲月，對自己，最溫柔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