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作家到底能不能寫好女性？

“男作家到底能不能寫好女性？”

這個問題總被反復提及。我們看膩了男凝視角下的單薄嬌花，也厭倦了女人扎堆就必定要互扯頭花、為愛雌競的狗血戲碼。

如果順著這種刻板印象，日本文豪谷崎潤一郎，大概是眾多最不可能交出滿分答卷的人之一。

畢竟，他可以說是文學史上有名的“惡魔主義者”。早年的他，筆下盡是暗黑、獵奇的官能刺激，男人們總是心甘情愿地跪伏在心如蛇蝎的美女腳下，將“變態”與“舔狗文學”寫得爐火純青。

但偏偏就是這樣一個半生都在追逐扭曲情欲的“瘋批”文豪，卻在步入暮年、身處戰火紛飛的亂世時，突然收起了所有的重口味，寫出了一部極其干凈、溫柔的女性群像史詩——《細雪》。

在這部被譽為“日式清新鼻祖”的巨作里，沒有背叛撕逼，沒有男性救世主。谷崎徹底卸下了男性的傲慢，用一種近乎偏執的耐心，細細描摹了關西四姐妹賞櫻、捕螢、裁衣、相親的平淡日常。

今天，不妨讓我們翻開《細雪》，看看這位曾經的“惡魔”，是如何用最瑣碎的日常，降維打擊了那些俗套的塑料閨蜜情，寫透了女性群體最極致的美。

在追求美這件事情上，大概沒有任何一位日本作家能比年輕的谷崎潤一郎離譜。

在他的創作初期，日本社會正經歷著來自西方的強烈沖擊，谷崎本人也深受西方文學的影響，喜歡波德萊爾、愛倫坡、王爾德，崇尚唯美主義文學。對于美，他有著近乎瘋狂的偏執：堅信美即是正義，丑即為原罪。用他本人的話來說就是：

一切美的東西都是強者，一切丑的東西都是弱者。

在他的早期代表作中，總有那么一位女性：她們擁有天使臉蛋魔鬼身材，同時心如蛇蝎傲視萬物。與之相對的，也總有一位甘于跪伏于美女腳下、其貌不揚任打任罵的男性，心甘情愿地被女神玩弄于股掌之中。

這套被現代人戲稱為“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無所有”的故事邏輯，被谷崎運用得爐火純青。通過兩性關系中的絕對強弱和戲劇張力，以及集暴力、變態、獵奇為一體的情節，變態與唯美在他筆下匯聚成了一股直擊讀者天靈蓋的文學力量。

畢竟，在早期的谷崎看來，沒有丑就沒有美，沒有毀滅就沒有極致的絢爛。

如果說過往的谷崎美學，是如暴風雪一般將你裹挾，那么《細雪》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樣，是窸窸窣窣飄落的雪花，溫柔地融化在你的臉頰。

《細雪》都是谷崎潤一郎創作生涯中最特殊的一部作品。這部被學界譽為“向著東方古典美回歸的轉型之作”的小說，是谷崎一生中篇幅最長、傾注心血最多的一部宏篇巨制。

提起描寫四姐妹的“時代姐妹花”文學，當代網友的腦海里往往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互扯頭花、塑料閨蜜情以及“發爛發臭”的狗血橋段。

但谷崎潤一郎卻用這本《細雪》告訴世人：當文豪寫起姐妹群像，究竟能有多高級、多清爽。

《細雪》一反過往的重口味和二元對立，堪稱日式清新之鼻祖。這是一出沒有撕逼、沒有狗血的時代群像戲。以沒落貴族蒔岡家四姐妹的日常為主線，谷崎刻畫了一個逐漸遠去的時代的絕美剪影。

書中平鋪直敘的生活瑣碎，娓娓道來的家長里短，分明帶著時代的遙遠回響，卻又親切得像是此時此刻發生在你眼前。仿佛一打開書，就會看見蒔岡家美得各具特色的姐妹們挽著手朝你走來：

最具古典日式風情的雪子、最為洋氣摩登的妙子，以及介乎二者之間、溫婉沉穩的二姐幸子……她們的身高、相貌、穿搭各不相同，并排而行，就是一道流動的風景。

你會急切地想湊上前去，問問恬靜的雪子是否結束了漫漫相親路；問問敢愛敢恨的妙子最終選擇了怎樣的愛情；還想問問幸子，今天是否也依舊在為妹妹們操心，在平淡的歲月里收獲了簡單的幸福。

而當你讀到某一天的夜晚，女孩們躺在六疊的日式房間中，享受著窗外吹進來的涼風；讀到本該陷入爭吵的妙子和雪子，卻歲月靜好地坐在走廊上，幫彼此撿起散落在地上的碎指甲……

讀到這時候你會突然覺得，不必去糾結于女孩們的命運將流向何方，眼前這些無用而瑣碎的瞬間，便已經足夠美麗。

在《細雪》中，谷崎潤一郎不再偏執地通過二元對立與毀滅來創造美。女性之美，以更加溫柔而多元的方式被他細細描摹，如春天的櫻花、夏夜的螢火，又如秋天的楓葉、冬日的細雪。

如同每一個偏執叛逆的少年都會隨著歲月變得成熟穩重，創作《細雪》時，步入暮年的谷崎潤一郎，其生命和文字都慢慢沉淀出了平和的底色。

《細雪》的創作花了接近六年。而與書中所呈現出來的平和截然對立的，是彼時正經歷二戰空前混亂的現實世界。似乎現實與小說翻了個面，真實世界跌宕起伏，谷崎筆下的虛構世界反而歲月靜好。

從文學意義上，這是一名桀驁不馴的游子看遍他鄉山水后，對東方古典與傳統的毅然回歸。他渴望確立日本文學的獨特性，將之發揚光大。

但從現實角度上，《細雪》中那近乎固執的平和，也許正是谷崎潤一郎作為時代的一份子，對當時瘋狂時局的一種無聲的對抗與諷刺。那是他在一個搖搖欲墜的時代中，執意要為人類創造出最后一片凈土的倔強。

也許我們無從得知這位作家的真正意圖。

但將美貫徹于每一個文字，無疑是谷崎永恒不變的信仰。在《細雪》漫天飛舞的櫻花與落雪中，這位曾經的“惡魔”，交出了他關于美學的最后、也是最動人的一份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