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紫陽這地方,生得太倔。
賈平凹曾形容這里“上完三百六十階,才見斗大一個城”,漢江與任河在此交匯,三面環水一面靠山,沒有過多平整的土地,房子就貼著山壁往上壘,一層疊一層,從江邊爬到山頂,活脫脫一座“掛在懸崖上的縣城”。
上世紀九十年代,紫陽多出板石,薄薄的一片片揭下來,往屋頂上一蓋,壓幾塊石頭,就算是個家。
墻是夯土打的,年頭久了,裂縫里會鉆出草來。住在這里的人,日子被山水圈得死死的,一代傳一代。
早些年,這里的女娃剛成年就去西安找尋保姆之類的工作,男勞力則往銅川、山西的煤窯鉆,在那幾百米的地底下,拿命換一口飯吃。
外地人從高速開車下來,望著這逼仄的山縫,總要愣神:這地方,人怎么謀生?
而現在,他們不會想到,這看似養不活人的窮地方,卻藏著最接地氣的財富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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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紫陽縣城的幾條老街上,走幾步就能看到一個足浴店,七八張沙發椅把鋪面塞得滿滿當當,談不上多豪華,卻家家生意紅火。
收銀臺后的老板們,大金鏈子繞頸,名表戴腕,往藤椅上一靠,渾身都透著底氣。
他們喝著茶,蹺著腿,隨口就能給你講一段自己的故事,但這些故事基本都是一個模子:從鄭遠元的修腳培訓班出來,包吃包住學手藝,如今要么在縣里開店,要么去外面闖天下,靠著一雙手,撐起了家里的一片天。
而如今紫陽的修腳江湖,早已不止于縣城里的小門臉。
今年大年初七的紫陽中心廣場上,萬人空巷,“紫陽修腳師”特色勞務品牌返崗復工歡送儀式辦得熱熱鬧鬧。
400多名修腳師踏上“點對點”專列,奔赴江蘇、浙江、上海等地方。
這趟遠行,是三百余天的異鄉打拼,更是紫陽萬千家庭的生計與盼頭——一把修腳刀,就是他們的“金飯碗”。
從高速口下去,“紫陽修腳師,高薪好工作”的紅色招牌格外醒目,修腳足浴街、就業創業示范園、人力資源市場的立牌接踵而至。
從手藝培訓到就業安置,從創業扶持到品牌打造,當地政府把修腳產業的每一環都捋得順順當當,一條龍服務,硬生生把這門偏門手藝,做成了紫陽最拿得出手的王牌。
二
而這門曾被視作“下賤營生”的手藝,早已成了消費市場里的隱形藍海。
美團數據里的足療養生行業規模早已破千億,成了消費升級下的香餑餑。
相關數據顯示,到2026年,中國按摩足療行業的市場規模將突破7300億元,線上用戶滲透率超過45%,用戶規模接近2.5億。
這意味著,每五個中國人里,就有一個是足療的潛在消費者。
只是沒人想到,把這門手藝做到極致、做成縣域支柱的,竟是秦巴山區里的這座小縣城。
別人把修腳當副業,紫陽把它當命根;別人靠修腳糊口,紫陽靠修腳安身。
一把小小的修腳刀,在這懸崖縣城里,刨出了一條數萬人的黃金路。
而要理解紫陽為何能靠修腳發家,還得從一個窮山少年走出的謀生路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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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剛過14歲的鄭遠元,攥著兜里僅有的100塊錢,擠上了開往四川達州的長途汽車。車窗外的山一層疊一層地往后退,他不知道前路在哪,只知道不能回頭。
留在山里,只能重復父輩的窮日子。
姨父在達州的街邊擺攤,修腳,耍雜技、賣治腳病的藥,鄭遠元便跟著打下手,從早忙到晚。
可少年心氣,怎甘屈于街邊小攤?
他跑去四川的餐廳端盤子、當廚師,油污糊滿雙手;又去汕頭的玩具廠噴漆,油漆味嗆得頭疼。可這些營生,只能填飽肚子,卻填不滿心里的空落。站在流水線前,他常想,這輩子就這么過了?
幾經輾轉,兜兜轉轉,他還是回到了修腳的小攤前。
這一次,少年收了心,跟著姨父認認真真學手藝。腳上的穴位在哪,灰指甲怎么治,雞眼怎么挖,握刀的力度如何把控,一刀一刀,反復琢磨,把每一個動作刻進肌肉里。
他不會想到,這門祖傳的手藝——往上能追到高祖的“鄭氏傳統修腳術”,日后會成為陜西省非物質文化遺產,更會成為他撬動財富的支點。
三
2003年春天,鄭遠元揣著身上僅有的300塊錢,在漢中市汽車運輸公司門口擺起了自己的修腳攤。
一塊舊布鋪在地上,幾把凳子,一個木桶,幾把刀。他找來一塊硬紙板,在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修腳,3元”。
他不敢多喝水,怕上廁所耽誤生意。中午餓了,就在旁邊面館要一碗最便宜的素面,扒拉幾口就又回到攤前等著。收攤時數著皺巴巴的零錢,120多塊,這是他第一次覺得,這條路,走得通。
街邊擺攤,難免遇到混混挑釁,遭到客人質疑,可他不爭不辯,只憑手藝說話。
2005年,鄭遠元聽從一個老顧客的建議,湊錢在漢中市開了第一家店。沒有花哨的名字,就用自己的名字命名。
二三十平的小店,一塊深黑色底、燙金字體的招牌四角鑲著中式回紋邊框,上方“鄭遠元”三字凌空而起,下方“祖傳秘方專業修腳房”一行小字,這塊牌子便成了他商業版圖的起點,隱隱中也成了紫陽縣的一個拐點。
這座大山里的縣城,既無名山大川的文旅資源,也無礦產資源的先天優勢,傳統勞務輸出只能賣苦力,附加值低得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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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修腳這門手藝,輕資產、易培訓、好就業,一盆水、一把刀,就能闖天下,恰好契合了紫陽的發展底色。
一個窮少年的謀生路,竟無意間踩中了一座縣城的產業風口,當鄭遠元的修腳店在漢中走紅時,紫陽的命運,便已和這把修腳刀,悄悄綁在了一起。
如今再走鄭遠元的老家高橋鎮,早已不是當年的窮模樣。
遠元幼兒園、遠元醫院、休閑廣場、移民安置樓一應俱全,白墻灰瓦的二三層樓房依坡而建,家家戶戶的自建房都翻了新,一樓的門面房透著濃濃的生活氣息。
再往山里走30分鐘,便是鐵佛村,村口“中國第一修腳村”的牌子雖有些褪色,卻藏著最實在的富足。
村里人掰著指頭算,將近二十年來,在外干修腳的人,攢下的錢加起來能有6個億。
在村里的年輕勞動力,要么跟著鄭遠元干,要么自立門戶開修腳店。
一個人的手藝,養活了一個村;一個人的選擇,改變了一方水土。
鄭遠元的腳印,已刻進了紫陽的山山水水,他的個人發展軌跡,早已和家鄉的命運,深度交織,難分彼此。
四
2005年的漢中首店,一炮而紅,過硬的手藝和親民的價格,讓鄭遠元的名字在修腳圈慢慢傳開。
最早的員工,是他好說歹說拉來的姐姐和嫂子,包吃包住,每月1000多塊工資,這在當時的紫陽農村,已是一筆巨款。
掙錢的消息,像長了翅膀,翻過巴山,穿過任河,飄進了紫陽高橋鎮的每一條山溝溝。
親戚們來了,老鄉們來了,就連早期幫忙的員工,也紛紛想開店。
鄭遠元思前想后,定下了加盟模式——可以開分店,但必須由他占主要股份,守住“鄭遠元”的招牌,不能砸了手藝的名聲。
就這樣,一家,兩家,三家……到2006年底,漢中、安康、達州的街頭,都掛上了“鄭遠元專業修腳房”的招牌。
2007年,鄭遠元正式注冊公司。那一年,他24歲。
此后幾年,他的修腳江湖,開始走出陜南,走向全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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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江西、新疆。2009年,山東、天津、廣東、福建。門店像雨后春筍,在全國各地冒出來,可擴張的速度越快,鄭遠元的心里越慌。
他很快發現,開店的核心難題,從來不是錢,而是人。
修腳師是手藝活,彼時整個行業都在搶人,招人難,留人更難,門店越多,人才缺口越大,這成了鄭遠元萬店擴張路上,最致命的死結。
更讓他揪心的是,修腳所需的藥液、護理產品都攥在別人手里,供應鏈不在自己手上,就等于把命門交了出去。
2009年,鄭遠元做了一個關鍵決定。開始在老家自建藥廠,從源頭把控產品。到2011年,還成立起專門的生物科技公司。
此后幾年,他在運營和管理上持續加碼。2010年,統一啟用IC卡系統。那場改革,差點把公司推倒重來。有加盟商不干,拿著卡來鬧;長沙的店從一百多家掉到幾十家。鄭遠元咬著牙,硬扛了三年,才把這項改革推下去。
2012年,他把總部定在西安。開始引入職業經理人。2013年,全國門店超600家,技師超過6000人。2014年,公司完成集團化更名。
五
彼時的紫陽,正被脫貧的難題困住——本地勞動力窩在山里出不去,就業難、增收難;傳統勞務輸出賣苦力,附加值低,政府急著找一條能帶動全縣的特色路。
在縣里組織的一次企業家座談會上,桌上的脫貧攻堅文件堆了厚厚一沓,參會的人眉頭緊鎖。鄭遠元提議,由政府出面組織培訓,企業輸出技術標準、負責就業安置。
這個提議,正好撞在了政府的痛點上,照進了政企雙方的困境里。
一拍即合,便有了后來被廣泛復制的“紫陽模式”——“政府主導+龍頭企業+基地培訓+定向就業”。
政府給出“三包兩免一補”的福利,包吃、包住、包就業,免學費、免教材費,還補交通費;鄭遠元的團隊則手把手教手藝,學成后直接安排到全國的門店上班。
可這盤棋,開局并不順利。
第一期培訓班報名,政府把條件開到頂,報名點卻冷冷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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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多數人眼里,修腳是“伺候人”的活,低人一等,誰也不愿干。沒辦法,政府只能來硬的,給各鄉鎮下指標,鄉干部挨家挨戶做工作,好不容易才湊夠了第一期的學員。
直到第一批學員學成出山,掙了錢,揣著厚厚的鈔票回到紫陽,村里人的心才活了。
原來修腳不是低人一等的營生,而是實實在在的“高薪職業”。
觀念一變,天地寬,報名修腳培訓的人越來越多,從最初的硬著頭皮參加,到后來的爭先恐后,紫陽人的飯碗,開始被一把修腳刀改寫。
截至目前,紫陽縣累計培訓修腳師700多期,至少4萬人從培訓班走出,走進了全國各地的修腳店,走進了鄭遠元的商業版圖。
現在回看,這一步棋走得相當關鍵。不僅解決了鄭遠元的人才培養難題,讓他的萬店擴張有了堅實的后盾,也讓紫陽走出了脫貧的困境,催生了“紫陽修腳師”這個全國叫得響的勞務品牌。
只是彼時的紫陽和鄭遠元都沒想到,這場破局的合作,會讓二者的命運,綁得越來越緊。
六
大街小巷的鄭遠元門店,始終保持著統一的價格與服務標準,一般最便宜的套餐40元,便能安享40分鐘的足部全套護理。
西安北郊的一家鄭遠元直營店,每天下午6點就開始排隊,師傅從早上9點忙到晚上11點,一天服務60多個客戶,客單價71元。
門店師傅月入9000多,還包吃包住,當然,這還不是店里最掙錢的。
但對他們來說,從山里出來,靠一把修腳刀,能在西安這樣的城市扎下根,已經很知足了。
早年出去闖蕩的紫陽人,掙了錢,學了本事,紛紛回鄉創業,他們帶回的不只是資金,還有工廠、技術和產業鏈。
當地干部說,這是典型的“反彈琵琶”——以三產的修腳服務業,倒逼二產的制造業,帶動一產的農業,一把修腳刀,竟撬出了一條完整的產業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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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游,是山上的藥材。
依托修腳產業對足浴原料的龐大需求,全縣建成了9個中醫藥現代農業園區,累計種植中藥材20余萬畝,艾草、青花椒、黃柏這些以前不起眼的草木,成了足浴包的核心原料,成了山里人的搖錢樹。
中游,是山下的“配套工廠”。
圍繞一把修腳刀,20家產業鏈企業被引進紫陽,修腳刀片、泡腳包、消毒液、工服、鞋襪,應有盡有。光是小小的修腳刀片,年產量就達到1億只,產值超過3000萬元,以前要從外地采購的配套產品,如今在紫陽本地就能造,家門口的工廠,又解決了一大批人的就業。
下游,是山外萬家門店。
全國2.4萬余家修腳門店,掛著紫陽人的招牌,用著紫陽的原料,更成了紫陽富硒茶的“移動展銷臺”。
南來北往的客人,修完腳,喝上一杯紫陽富硒茶,順手帶幾盒回家,每年通過修腳門店代銷的茶葉,銷售額就超2000萬元,修腳產業帶火了茶產業,讓紫陽的兩張名片,相互成就。
在紫陽縣蒿坪鎮的高速口,紫陽大健康科技產業園正在加緊施工。當地政府相關負責人介紹,這里要引進修腳產業鏈的上下游企業,把研發、生產、銷售的每一環都留在家門口,讓紫陽的修腳產業,扎得更深、走得更遠。
七
2024年,紫陽全縣修腳足浴產業綜合收入達到308億元,而同年紫陽的GDP也才89億元。
再把時間維度拉長來看,2008年到2018年,紫陽GDP從8.5億元增至103.65億元,年均增量近10億元;2025年,紫陽的三次產業占比依次為22%、14.7%、63.3%,服務業占比超六成,民營經濟增加值占地區生產總值的59.6%,而這一切,都繞不開修腳產業。
紫陽的六成外出人口,靠著修腳吃飯;紫陽的七成勞務收入,來自修腳產業;紫陽的農業、工業、服務業,都圍著修腳轉。
一把修腳刀,讓紫陽從貧困縣變成了“中國修腳之鄉”,讓數萬人走出大山掙得財富,也成了紫陽的命門。
舉全縣之力押注修腳產業,一二三產皆為其配套,紫陽的縣域經濟,已被這把修腳刀牢牢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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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鄭遠元的修腳江湖,正式走向了世界。距離華爾街僅十分鐘車程的紐約布魯克林法院街,迎來了第一家海外“鄭遠元”修腳店。
當“AMERICAN NO.00001”招牌掛上去那天,照片在紫陽人的圈子里瘋傳,有人配文:“這事放在二十年前,誰敢信?”是啊,誰能想到,秦巴山區的修腳刀,能插到華爾街的邊上?
可光鮮的背后,是海外布局遭遇的水土不服。
遠元集團的海外門店,從國內抽調會外語的技工,也雇傭當地華人,可在美國,嚴格的簽證政策讓技工輸送難上加難,高昂的人力成本讓門店盈利艱難,文化和語言的差異,讓紫陽的修腳模式難以復制。
這對他而言,無疑是一場艱巨的考驗。
八
再看國內,截至2025年底,鄭遠元的全國門店總數達到9418家,員工7.7萬余人,年服務客戶超1.12億人次。
鄭遠元的“萬店目標”,靠的是“速成技師”模式。據多方信源透露,如今的修腳師培訓周期,僅12天。而在行業傳統認知里,修腳是“三年出師”的慢手藝。
12天,學不會精準的穴位把控,練不好嫻熟的握刀力度,只能學些皮毛功夫,這種速成模式,雖填上了企業擴張的人才缺口,卻砸了鄭遠元早期積淀下的招牌。
在各大社交平臺和投訴渠道上,對鄭遠元門店的吐槽越來越多:“技師手法不專業”“誘導辦卡”“灰指甲治療沒效果”。
雖然全國所有門店的錄像,總部都能實時查看,技師的服務過程、前臺的收賬流程,全程記錄、統一管理,可門店太多,攤子太大,管理的手,終究伸不到每一個角落。
而對鄭遠元而言,還有一個更棘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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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修腳產業占紫陽勞務總收入的70%以上,這種高度集中顯然也會帶來潛在風險。若行業景氣度下行,如消費萎縮、監管收緊,全縣就業和收入將受沖擊。
另一方面,產業鏈高度依賴單一龍頭品牌。雖然紫陽人創立的修腳品牌,早已不止鄭遠元一家。
“創新足”“滿足堂”“益足健”“鄭蕓蕓修腳”……上百個品牌在全國各地生根發芽。它們不叫鄭遠元,卻都和鄭遠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絕大多數門店,要么技術是從鄭遠元培訓班培訓出來的,要么護理產品是從鄭遠元的公司采購的。遠元集團的經營狀況直接影響數萬人的就業。
這不是紫陽獨有的現狀,而是無數靠特色產業起家的縣域,共同面臨的議題。
秦巴山區的風,吹過紫陽的山壁,吹過那些掛著修腳招牌的門店,吹過鄭遠元鐵佛村老家的玻璃幕墻與土坯房。
一把修腳刀,改變了紫陽的命運;而紫陽的未來,仍要攥緊這把刀,為一眾特色產業縣域的發展,走出一條可借鑒的路徑……
(圖片來源:封面圖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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