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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老鍋:不必等累了,才肯停歇》
那個周末的晌午,陽光出奇的好。我把瑜伽墊鋪在陽臺,懶懶躺在那里,貪享著這冬末的難得燦爛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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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枯枝的縫隙里漏下來,留下一條不寬不窄的線條,透過玻璃窗,落在我的臉上,落在身旁翻開的書頁上,也落在懷里蜷著身子打盹的小皮猴子身上。小家伙瞇著眼睛,睫毛偶爾輕輕顫動一下,大約是夢見了好吃的。
我其實什么也沒看進去。書放在身旁,眼睛望著樓下一片片灰撲撲的荒草枯枝,數著那幾只已經蠢蠢欲冒芽的枝頭,風一吹,就嘎吱嘎吱地晃悠。鳥叫聲遠遠近近的,像誰在哼著歡愉的小調。
就這么躺著,坐著,趴著…心里頭那些亂糟糟的東西,竟也慢慢靜下來了,心事像是摻了泥沙的一杯水,擱得久了,自己就澄澈起來。
人大概總要有這樣一個時刻,什么都不做,只是靜靜地待著。不必趕著去什么地方,也不必急著完成什么事。就這么安靜的發呆,看正午陽光一寸一寸地蹭著我的皮膚,聽風一陣一陣的撩過我的耳畔,瞄著自己的影子,從短變長,又從長變淡。
小皮猴子翻了個身,睜開眼懵懵地看了看我,又闔上了。我忽然瞥見廚房灶臺那口老鍋,想著,這個時候,該用它做點什么了。
我想,該是和面了。
廚房的光景,不似傍晚的夕陽那樣焦黃穩妥,現下,揚灑著的,是那種明媚的得意。
舀一碗面粉,那尋常的白,像極了早春里還沒來得及站穩就化了的碎雪。我把它倒進不銹鋼盆里,又打了兩個雞蛋進去,蛋黃是沉甸甸的、暖洋洋的橘,像落日。
我端起那碗清水,水里映著半波春風。
我慢慢地往面粉里倒,另一只手用筷子攪著。水要一點點地加。這是母親和姥姥教我的。
干澀的粉末開始抱團,黏連,漸漸的,變成另一種形態。
姥姥說,和面的時候,手心要空著,像捧著一只鳥。我試了試,指縫間果然漏下些細碎的光影。
我突然就笑了,這哪里是在和面,這分明是在攪弄著一段散漫的時光。
那些被攪進來的,不止是那半碗水,或許還有窗外那一點乍暖還寒的風,有心里頭那些早該化開卻又總也化不干凈的碎雪,甚至,還有天上那幾片飄忽不定的、懶洋洋的云絮,是遠處人家飄來的飯菜香,是手機里朋友發來卻沒空回復的消息。
它們就這樣,毫無預兆地,被我攪了進來,和成一團,被我按在面板上,用手掌的根兒用力地壓下去,面團扁了,再折回來,再壓下去。
就這樣,它們經歷著掌心一遍又一遍的折疊與碾壓。
那些沉甸甸的、黏糊糊的過往,非得經了這般用力的、有些殘酷的揉搓,才會變得柔韌,變得馴服。
我揉著,壓著,面團漸漸光滑,泛著一層調皮的光。它似乎知道,它將再次經歷一次搟面杖的碾壓。無妨,那是下一刻的事兒,這一刻,姑且肆意享受一番。
忽然想起前幾日見過的那一場碎雪,薄薄地鋪在瀝青路面上,輕輕一吹就散了。那時候急著趕路接小皮猴子放學,連停下來看一眼的工夫都沒有。
而現在,我站在廚房里,任由那些細碎的、雪片似的記憶,一點一點地和進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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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洋洋灑灑的面粉,到光滑的面團,再到一張大大的、薄薄的圓,最終被層層折疊。
刀起刀落,它便成了一條條綿長的河。
水沸了,面條下鍋。那口寬大的老鐵鍋里,鍋底灰撲撲的,是經年煙火舔舐過的痕跡。
白白的面條在滾水里浮沉,像極了日子的起落。
是了,煙火人間里,哪有那么多驚濤駭浪。不過是日復一日的重復、打磨,把日子,疊了又疊。
多少往事也是這樣被反復碾壓,直到薄得透光,才終于能在某個安靜的正午,被一鍋沸水溫柔地接住。
腦子里那些走馬燈從未停歇。我就著那快被遺忘殆盡的過往,切著黃瓜絲、蔥絲。
一個碧綠生青,一個白綠相間,辛辣里帶著甜。
又另起一小鍋,熬著炸雞蛋肉醬。肉末在油里煸得焦香,醬一下去,“嗞啦”一聲,濃烈的咸香立刻撲滿了整個廚房,霸道地把面粉的清甜都蓋了過去。
面條撈進碗里,碗是溫熱的。先鋪上黃瓜絲,再撒上蔥絲,最后,狠狠地舀上一大勺滾燙的、還在冒著泡的肉醬。醬是深褐色的,裹著碎碎的肉和焦香的蛋花,熱騰騰地壓在瑩白的面條上,像個敦實的、溫暖的擁抱。
我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送到嘴邊時,天光已近黃昏。
還是那抹落日,那縷夕陽,映在陶瓷的筷子上,穩穩地伴著我的每一頓餐食。
那一撮面,竟真的像挑起了一撮“綿長的日落”。面條滑進口里,先是醬的咸香在舌尖炸開,緊接著是黃瓜的清爽和蔥絲的微辣,最后,才是麥面本身那股樸素的、扎實的甜,被醬汁裹著,在唇齒間慢慢彌漫開來。
原來最長久的日出日落,不過是這一條條樸素的面,能在沸水里翻滾成溫飽的河。
我慢慢地嚼著。忽然間,一個念頭像火花般亮起——我似乎嚼碎了什么。
小時候看母親和姥姥做面。她們總是站著,一站就是大半天。我問她們累不累,她們說不累,等會兒一起吃。可等到面條上桌,她們又忙著去盛湯、拿醋、剝蒜。等她們終于坐下,我們已經吃完了。
那時候不懂,現在才明白——她們不是不累,是舍不得停下來。
而我呢?成婚這些年,我也學會了不喊累。趕路的時候不喊,熬夜的時候不喊,一個人扛著的時候也不喊。總想著,等忙完這一段,等把事情都處理妥當,等把婆家所有人都安頓好——等累了,再歇,總不能讓人挑出錯來。
可是,什么時候才算“忙完”呢?
忙完之后呢?
來一場疲累后的放縱?或是倦乏后的一頓饕餮?
不必等累了,才肯停歇。是我突然才嚼碎的道理。
等到腳步踉蹌才想起歇息,那歇息也便成了療傷,帶著幾分狼狽和不得已,那便沒了歇息的意義。
真正的滋養,不該是這樣的。它不該是唇齒間那點“橫飛的唾液”帶來的噓寒問暖的一瞬滿足,不該是疲憊后的補償,而應是一種貫穿在日常里的、溫柔的“舉托”。
我看著眼前這碗面。它的每一分筋道,都來自那個被我反復揉壓的過程;它的每一縷香氣,都源于鍋中耐心的熬煮。
而賦予它這一切的,是姥姥與母親,過往日復一日,填補我心底的記憶,是灶臺上那口黑黢黢、舊兮兮的老鍋。
它沉默地承載過烈火,承載過滾油,承載過寡淡的水和豐腴的肉,把所有的滾燙與沸騰,都轉化成食物最熨帖的溫度。
它從不言說,只是在那里,穩穩地,托舉著一切。
我站在這口鍋前,重復著姥姥與母親的日子。我才發覺,最深的滋養,從來不是那一碗面本身,而是那個愿意為你“熬煮”的人,和那口見證了所有“熬煮”的老鍋。
它熬煮過我的童年,熬煮過母親的青春,熬煮過姥姥的一生。如今,又開始熬煮我對自己這份遲來的溫柔。
我低下頭,與小皮猴子一起,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凈。湯也喝盡了,胃里暖洋洋的,像揣著一個小太陽。這股暖意,從胃里慢慢漾開,漾到四肢,漾到心頭。
是的,不必等累了,才肯停歇。就像此刻,為著一碗尋常的面,我已然在尋常的午后,尋到了最安穩的歇息。
收拾廚房的時候,摸了摸這口跟了我不知多少年歲的老鍋,鍋底是密密麻麻的劃痕,是日子刻下的,最溫柔的斑駁。
它依然在灶上,沉默地,等著為我熬煮下一個日出,與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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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舀半碗春風,將時光點撥
攪著早春的碎雪
和(huó)著散漫的云朵
竟滾進了千萬回折疊
像往事,被反復的滾薄
才肯讓煙火,裁出綿長的河
木箸挑起一撮綿長的日落
濃醬裹著麥香的輪廓
我忽然嚼碎了某一瞬因果
不必等累了,才肯停歇
最深的滋養與舉托
從不是唇齒間橫飛的唾液
是舊日里伴我熬煮的,那口老鍋
我是鵝,一只超級喜歡寫詩的東北酸菜鵝。如若你愿意,請留下你的故事,我來成詩,留下你的故事。鵝起筆,書你憶,你我皆可『寄難平』『存往思』『散執念』『與君絕』『盼卿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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