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思維深潛研究組》
呼和浩特的早春,街頭已漸有暖意,但曾經盤踞于此的金谷農商行,卻徹底迎來了它的終局。
2026 年 3 月,烏蘭察布市紀委監委一則通報,將原呼和浩特金谷農商行黨委書記、董事長齊嘯推向輿論中心。這位 1983 年出生的 “80 后” 掌舵人,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查的消息,為其主政四年的金谷農商行畫上句號。至此,這家資產規模一度逼近760 億元、承載著呼和浩特本土普惠金融使命的區域性農商行,自 2014 年改制以來,三任董事長全部落馬,形成了中國農信系統改革史上罕見的 “前腐后繼” 閉環。
前兩任董事長的腐敗軌跡早已塵埃落定,本文不再贅述。真正值得深究的是,這位頂著 “國開行背景”“市場化新銳” 光環空降的管理者,為何在短短四年內,將一家根基深厚的頭部農商行,拖入巨虧暴雷、機構重組、高管團滅的絕境?
在呼和浩特市中心的金谷農商行原總行大樓,玻璃幕墻依舊光潔,但內部早已物是人非。大堂里曾經川流不息的對公與個人業務窗口,如今已換上內蒙古農商銀行的新標識。曾經的決策層辦公室大門緊閉,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都在無聲印證這家機構的徹底落幕。
金谷農商行是呼和浩特市屬地方法人農商行,以呼市主城區為核心、覆蓋城郊并設包頭分行,以吸存、涉農與小微信貸、社區金融、村鎮銀行布局為主要運營模式,定位服務地方實體經濟與基層民生。該行股權高度分散、無實控人,自然人與職工持股占比近半,主要法人股東包括神州數碼實業、慧聰互聯、裕豐房地產等,外部股東話語權微弱,天然容易形成內部人控制,為權力失控埋下了伏筆。
一、從 “改革新銳” 到 “一言堂主”:權力獨斷的快速異化
1983 年出生的齊嘯,履歷一度光鮮。他出身國家開發銀行內蒙古分行,長期從事政策性金融與項目運作,2019 年跨界調入農信系統,2020 年 11 月正式執掌金谷農商行,時年37 歲。在當時的內蒙古農信體系內,如此年輕、擁有國開行背景的董事長,被視作市場化改革的標志性人選,寄予了打破地方人情網絡、建立現代銀行治理的厚望。
上任初期,齊嘯確實帶來過一陣 “新風”。他強調流程、推動報表規范化、籌備上市輔導,試圖把政策性銀行的嚴謹風控體系,植入這家鄉土氣息濃厚的農商行。內部會議上,他曾多次直言 “要打破農信系統的舊套路,建立真正的現代銀行治理”,甚至推動風控部門梳理出數十項制度流程。彼時的金谷農商行,確實讓外界看到了轉型的希望。
但變化來得很快,且徹底。不到一年,內部決策氛圍徹底轉向,“董事長說了算”成為全行心照不宣的規則。
在總行二樓的授信審批會議室,曾經圍坐滿風控、授信、法律等部門負責人的長桌,逐漸變成了齊嘯的 “個人秀場”。多位前中層員工回憶,不少大額貸款項目,會前齊嘯就會通過電話或紙條示意 “通過”,會上風控部門的反對意見被輕輕打斷,授信限額、關聯交易審查等底線,在齊嘯的一句 “特殊情況,特事特辦” 中被輕易突破。
有一次,呼和浩特某本地房地產企業申請 5 億元大額授信,風控部門經核查發現該企業資產負債率超 80%、項目五證不全,明確表示不予通過。最終,這份申請仍在齊嘯的直接簽字下獲批,后續該項目因資金鏈斷裂成為爛尾樓,這筆貸款也成為不良資產的 “重災區”。
人事權、信貸權、資產處置權高度集中,董事會、監事會逐漸虛化。曾經的市場化新銳,迅速陷入權力獨斷的慣性,將現代公司治理架構,異化為個人意志的執行工具。支行行長、部門負責人的晉升去留,不再看專業能力與業績,而是看是否 “聽指揮、靠得住”,干部隊伍的風氣悄然扭曲。
二、隱匿風險終暴雷:從報表粉飾到巨虧 25 億的三年崩塌
金谷農商行的崩塌,并非一日之寒。從 2023 年的風險暗涌,到 2024 年的巨虧暴雷,再到 2025 年的重組清算,三年時間里,一家 700 億級銀行的偽裝被層層剝去,露出了治理失效的內核。
2023 年:風險暗涌,粉飾太平這一年,金谷農商行的資產規模仍維持在 700 億量級,對外披露的不良貸款率偏高、撥備覆蓋率 138.32%,看似勉強維持在監管紅線邊緣。但在支行層面,風險隱匿已是公開的 “操作潛規則”。
清晨的支行網點,客戶經理們忙著整理 “借新還舊” 的資料,將早已無法還本付息的企業貸款,重新包裝成 “流動資金貸款”“項目周轉貸款”,報表上的 “正常類貸款” 字樣,掩蓋著一筆筆早已變質的信貸資產。據知情人士透露,齊嘯主政期間,全行通過這種方式隱匿的不良貸款累計超百億元,他本人更是多次在內部會議上強調 “要穩住報表,不能讓不良率影響評級”,將風險處置拋諸腦后。
中誠信國際在當年的跟蹤評級報告中,明確警示 “資產質量下行壓力顯著、抵債資產處置效率低下、內控管理存在薄弱環節”,并將金谷農商行的評級展望調整為負面。但這份風險預警,被齊嘯束之高閣,甚至在內部會議上被定性為 “外部機構過度悲觀、不懂地方實際”,繼續推行隱匿風險的經營策略。
2024 年:暴雷時刻,巨虧 25 億這一年成為金谷農商行的 “至暗時刻”。一道刺眼的數據驚雷,徹底撕開了所有偽裝。
金谷農商行年報數據顯示:全年實現營業收入 12.51 億元,同比下降 17.89%;凈虧損 25 億元,同比暴跌 1656.48%;全年計提資產減值損失 25.75 億元,同比激增 575.63%,僅旗下村鎮銀行板塊就計提減值 15 億元。
巨虧的背后,是多年違規放貸、資源錯配的集中爆發。在齊嘯主導下,大量信貸資金偏離支農支小的本源定位,向房地產項目、關聯類主體集中傾斜。據后續核查數據顯示,齊嘯任職期間,累計向房地產企業發放違規授信超 80 億元,向 12 家關聯企業通過虛假貿易、空殼公司等方式違規放款超 30 億元。當行業周期下行、項目風險暴露,這些資金無法回流,多年累積的信貸黑洞,一次性擊穿了金谷農商行的財務報表。
風險暴露后,內部并未啟動實質性整改,反而試圖通過資產置換、內部調劑掩蓋問題,拖延風險處置的最佳窗口。齊嘯召集高管團隊閉門會議,提出 “通過處置優質資產填補不良缺口”,卻未從根本上整改治理漏洞、規范信貸流程,最終引發監管部門的深度核查。
2025-2026 年:重組清算,高管團滅2025 年 5 月,為化解區域金融風險,內蒙古啟動農信系統省級整合,金谷農商行被正式吸收合并,法人資格注銷,退出金融市場序列。本為化險契機,卻成為揭開深層腐敗與治理漏洞的手術刀。
清產核資全面鋪開后,違規授信、不當利益往來、資產低價處置等違規線索逐一浮出水面。2025 年 7 月,副行長馮四方被查;2025 年 12 月,行長張焱落馬;2026 年 3 月,齊嘯被查。這支曾被寄予厚望的 “80 后核心管理團隊”,在機構重組的尾聲,集體走向覆滅。
三、治理死局:權力失控下的制度空轉與必然結局
金谷農商行的崩塌,表面看是齊嘯一人的腐敗墮落,深層則是治理架構全面虛化、一把手權力徹底失控的必然結果。
盡管該行早已完成股份制改造,搭建起股東大會、董事會、監事會、經營層的 “三會一層” 現代銀行治理框架,但在實際運行中,制衡機制完全失效。齊嘯集決策、執行、監督核心權力于一身,董事會議事規則、關聯交易審查、大額授信集體決策等制度,均停留在紙面文件,從未真正落地。
董事會成員中,部分由地方政府委派,部分與齊嘯存在利益關聯,對其決策缺乏有效監督;監事會成員多為內部提拔,人事權、薪酬權受制于經營層,監督職能形同虛設;內部審計部門多次發現違規問題,卻因齊嘯的干預無法上報,最終只能 “不了了之”。
在中小農商行普遍存在的股權分散、內部人控制問題疊加地方行政干預的背景下,這種治理失效并非個例。外部股東話語權微弱,內部人控制問題突出,最終形成 “上級監督遠、同級監督軟、下級監督難” 的困局。
齊嘯的快速墮落,正是這種治理死局的典型產物。擁有市場化履歷的管理者,并未帶來現代化治理理念,反而迅速被地方權力邏輯同化,將金融牌照當作資源調配工具,把承載著服務三農、中小微企業使命的區域性金融機構,異化為個人斂財、擴張權力的工具。
隨著金谷農商行原網點完成更名換牌,一段扭曲的金融治理史正式畫上句號。曾經矗立在市中心的總行大樓,依舊見證著城市的金融發展,卻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深刻的教訓:金融牌照不是利益的工具,銀行治理不是可有可無的紙面文章,任何脫離制度約束的權力,終將在風險與規則面前,付出應有的代價。(思維財經出品)■
金谷農商行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