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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看起來溫和、近乎“正常”的人,卻一步步走到了最接近AI權力中心的位置。
作者|周悅
編輯|王博
德米斯·哈薩比斯(Demis Hassabis)拿出諾貝爾獎章,遞給塞巴斯蒂安·馬拉比(Sebastian Mallaby)說,無論多少錢都不換。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現在我想拿第二個。”
這句話里有他的野心和直率,兩者都不加掩飾。
過去三十年里,哈薩比斯先后成為國際象棋神童、游戲開發者、神經科學家、DeepMind創始人,以及諾貝爾化學獎得主。
身份幾經轉換,目標卻只有一個:理解智能,做出真正重要的科學發現,并被歷史記住。
單看履歷,哈薩比斯很容易被寫成這個時代最典型的科技天才:絕頂聰明、億萬富翁,站在全球AI競賽中心。AlphaGo讓世界第一次感受到機器智能的沖擊;AlphaFold把AI推進到了科學本身。
但在科技史學家、金融史學家塞巴斯蒂安·馬拉比的描述中,哈薩比斯最令人意外的地方,并不是聰明,而是近乎“正常”。
他很溫和、克制、容易溝通,不故作高深,也沒有典型科技領袖那種強烈的表演欲,與大學時代的女友結婚近三十年,育有兩子,長期住在倫敦,遠離硅谷。
外界習慣把哈薩比斯看成一個極其成功的創業者,但在他自己的坐標系里,他首先是一位科學家。
這種差別,在他談到OpenAI創始人薩姆·奧爾特曼(Sam Altman)時表達得尤其直接:“我追求知識,而他追求權力——權力,就是對他人的控制。”
受到母親的影響,哈薩比斯厭惡控制他人,極力避免自己成為那樣的人。但這不意味著他回避權力,恰恰相反,他很早就主動選擇最困難、最危險的挑戰。
他把科幻小說《安德的游戲》中的主角視為另一個自我——一個肩負拯救人類命運的天才,確信自己能駕馭這股龐大的力量。
因此,馬拉比在新書《哈薩比斯:谷歌AI之腦》中將他與奧本海默并置時,這層隱喻格外確切。奧本海默先造出原子彈,再用余生苦思如何限制它。
而哈薩比斯從一開始就清楚,自己追逐的不只是科學突破,也是一種必須被謹慎使用的技術力量。一個看起來如此溫和、如此“正常”的人,卻一步步走到了最接近AI權力中心的位置。
近期,兩度入圍普利策獎的歷史學家、《風險投資史》作者塞巴斯蒂安·馬拉比到訪中國,與「甲子光年」展開了一場長談。奧本海默的故事,已然完結。哈薩比斯的故事,才剛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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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薩比斯:谷歌AI之腦》中文版封面(圖左)、本書作者塞巴斯蒂安·馬拉比(圖右),圖片來源:湛廬文化、?Jeremy Sherlick
1.一個近乎“正常”的天才
甲子光年:你對哈薩比斯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馬拉比:他最特別的地方是同時具備兩種很少見的特質。
一方面,他是諾貝爾獎級別的科學家、頂尖的技術天才;另一方面,他又是一個容易接近、非常“正常”的人。他說話不復雜,不故作高深,心態也很開放。
更重要的是,他很擅長講故事。無論是少年時代,因為電影《生命的故事》決定去劍橋讀書,還是創業早期寫專欄記錄經歷,再到開發AlphaGo時,主動邀請紀錄片團隊拍攝整個過程。
這些都說明他不僅是杰出科學家,也是出色的敘事者和溝通者。
甲子光年:隨著你們交流的時間越來越長,這種印象有沒有變化?
馬拉比:這是個很好的問題。我認為沒有變化。
很多采訪對象讀到寫自己的部分時會爭論、反駁,甚至情緒激動地糾纏細節。
但哈薩比斯不是這樣,即使有些地方未必符合他的看法,他依然非常理性、克制、平和、容易溝通。
我還有一個沒有寫進書里的小故事。一個在出版行業工作的朋友告訴我,他曾在接孩子時見過哈薩比斯。
我這位朋友并不懂技術,但他告訴哈薩比斯自己看過一部關于AI的電影,然后開始向這位頂尖專家高談闊論自己對AI的想法。
哈薩比斯不但沒有不耐煩,反而認真聽完,還覺得很有意思。這很能說明,他確實是個非常友善、很容易相處的人。
甲子光年:哈薩比斯性格中有什么其他與眾不同特質,或者缺點?
馬拉比:我覺得,哈薩比斯身上有一種很強的“救世主式”使命感。
他顯然渴望名聲,也渴望成為真正實現AGI的人,想親手完成這件事。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虛榮,可能也不準確。
更準確地說,他有一種非常強烈的自我要求:相信自己應該去處理最大的問題,理解最根本的智能。某種程度上,每個頂尖創業者、科學家都有強烈的自我和競爭心。
科幻小說《安德的游戲》對理解他很重要。哈薩比斯30歲時讀到這本書,曾對妻子說,他很為主人公難過——這個孩子被剝奪了童年,被迫承擔起成人強加給他的使命。顯然,他看到了自己的投影。
這種投影一方面體現為極大的抱負。他不只是想做出成果,而是想做那種足以改寫歷史的發現。另一方面,它也體現為一種很重的責任感:他長期高強度工作,因為他認為,當一個人試圖理解現實本質、解決人類面臨的根本問題時,時間本身就是不夠用的。
所以我會說,哈薩比斯并不只是一個聰明、好勝的天才,他更像是很早就把自己放進歷史使命框架里。他對AGI的追求,從一開始就不只是技術雄心,而帶有某種近乎宿命感的色彩。
甲子光年:這是你在書里,將他與“原子彈之父”奧本海默對照的原因嗎?在這場AI競賽中,他是否意識到自己處在類似的位置?
馬拉比:某種程度上,他意識到了。
我記得一個讓我印象極深的時刻。我問哈薩比斯,DeepMind創立時,在倫敦羅素廣場最早的辦公室是什么樣子。
通常,人們回憶十五年前的事是很模糊的,但他立刻清晰地描述了當時的環境。
他提到就在羅素廣場附近的一個街角,核科學家利奧·西拉德曾在過馬路時想到了“鏈式反應”的概念——這正是后來原子彈原理的基礎。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而現在,我們正在做某種類似規模的事情。”
這句話非常重要。它不僅顯示了哈薩比斯驚人的記憶力和敘事能力,更說明他確實在用核時代來理解今天的AI革命。
而且,不只是哈薩比斯。奧爾特曼、杰弗里·辛頓這些人,也都在不同程度上借用核時代來理解自己所處的位置。比如,奧爾特曼和奧本海默同一天生日,他經常向記者強調這一段。
對這一代AI領導者來說,奧本海默已經不只是歷史人物,而是理解自身處境的框架。
甲子光年:對哈薩比斯來說,他自己是否真的愿意扮演類似奧本海默的角色?
馬拉比:這是一個非常有價值、也非常復雜的問題。
某種意義上,哈薩比斯既對成為“奧本海默式人物”感到興奮,同時又對這種角色感到不安。
我之所以這么判斷,是因為他對核時代的歷史非常熟悉。
有一次聊天時,他又提到羅素廣場的那個故事,還特意告訴我,那段歷史出自理查德·羅茲的《橫空出世:核物理與原子彈的誕生》。他甚至能區分幾位不同作者關于核時代的大部頭著作。
因此,“奧本海默”這個類比對他來說并不只是一個象征性的說法。
成為奧本海默,意味著在科學史上留下極其重要的位置;但另一方面,也意味著成為一種可能改變、甚至威脅整個世界的技術的創造者。
更深一層的相似在于,奧本海默在二戰后逐漸轉向反對核擴散,反對制造更強大的氫彈,甚至主張把核技術交由聯合國監管。
某種意義上,那種“先創造技術,再思考如何限制技術”的科學家角色,今天在AI時代似乎又一次出現了。
對德米斯來說,這始終是一個矛盾的位置:既令人著迷,也令人不安;既是榮耀,也是沉重的責任。
甲子光年:你在前面提到AI領域的領導者都把自己與奧本海默進行類比,這是為什么?
馬拉比:這是個好問題,我認為這和不同國家的歷史記憶有關。
在美國、英國甚至俄羅斯,人們的歷史經驗很大程度上被二戰、原子彈以及冷戰所塑造,核威懾和古巴導彈危機在文化記憶中極其強烈。
因此在西方社會,人們對技術的態度非常復雜:既驚嘆于它的巨大潛力,也極容易聯想到它可能帶來的災難性風險。
在中國,冷戰更多是一種外部的國際背景,技術更多與發展和進步聯系在一起。從上世紀九十年代末開始,技術帶來了巨大的經濟增長和社會變化——騰訊、阿里巴巴、華為等公司都是這種敘事的一部分。
因此,在中國的社會語境中,技術往往被視為一種積極力量。如果更多從“奧本海默式”的視角思考技術風險,或許會有助于中美在AI安全問題上展開更深入的合作。
2.DeepMind:融資、出售、AlphaGo與諾獎
甲子光年:從2010年創辦DeepMind到2014年賣給谷歌,哈薩比斯似乎一直處于資本與科學的拉扯中。為了讓AGI愿景繼續下去,他做出的最大妥協是什么?
馬拉比:最大的妥協,就是把DeepMind賣給谷歌。
早期融資過程對他來說相當痛苦,因為他并不喜歡和投資人打交道。
最早,PayPal和Palantir的聯合創始人彼得·蒂爾給了他投資,但要求哈薩比斯去給自己十幾歲的兒子做演講,這讓德米斯覺得既尷尬又煩人。
更重要的是,投資人總在追問“你們的產品是什么”,而他不得不反復解釋AGI這種長期愿景。他多次向我抱怨,感覺自己是在浪費本該用來做科學研究的時間。
甲子光年:他怎么向你描述賣給谷歌這個決定?
馬拉比:他說這是一個相當容易的選擇。
關鍵在于谷歌聯合創始人拉里·佩奇問了他一個問題:“你是想把精力花在經營一家公司上,還是花在做科學研究、探索AGI上?”
佩奇告訴他,如果目標是后者,那么加入谷歌顯然更有利,因為谷歌能提供資金和算力,讓他不必再耗在融資上,而是專心做研究。
對德米斯來說,邏輯非常清晰,幾乎沒有太多猶豫,他更想做科學。
他提到自己其實很喜歡拉里·佩奇。佩奇有點古怪,但非常聰明,而且對科學非常認真。
所以在德米斯看來,如果當時角色互換——假設他在谷歌,而佩奇在經營DeepMind——佩奇大概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在他們看來,真正重要的是推動科學,而不是單純經營一家公司。
甲子光年:很多研究團隊被科技巨頭收購后,很快就會轉向產品化。但DeepMind在谷歌內部似乎一直保持著很強的研究導向。為什么谷歌愿意給他們這么大的空間?
馬拉比:谷歌最初愿意給極大的空間,我覺得有兩個原因。
第一,拉里·佩奇本人對AGI極其著迷。他一直認為人工智能會是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技術之一,所以愿意給DeepMind很大的自由。
第二,哈薩比斯在談判時也設置了非常明確的條件,比如團隊繼續留在倫敦、保持獨立文化、建立AI倫理委員會等等。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DeepMind在谷歌內部其實更像一個研究機構,而不是普通的產品團隊。這也是為什么他們能夠持續投入基礎研究,并最終做出AlphaGo這樣的項目。
甲子光年:但后來DeepMind一度探索過重新獨立,甚至聯系過阿里巴巴集團聯合創始人及主席蔡崇信尋求投資。你在書里沒有展開敘述,這是真正想“出走”,還是與谷歌博弈的策略?
馬拉比:坦率地說,這兩種成分都有。
DeepMind團隊內部當時的想法有些搖擺。我個人的判斷是,哈薩比斯本心并不想真正離開谷歌,因為那樣他又要重新面對自己最厭惡的融資問題。
但同時,哈薩比斯極度聰明,他很清楚,在談判桌上如果擁有“離開的選項”,籌碼就會大大增加。
當時他們已經從LinkedIn創始人里德·霍夫曼獲得了大約10億美元的潛在支持,聯系蔡崇信也是一次相當認真的嘗試。既是備選方案,也是一種爭取更大自主權的博弈。
甲子光年:這種相對獨立的內部環境,最終孵化出了最具標志性的AlphaGo。回過頭看,2016年擊敗李世石,真正震撼人類的是什么?
馬拉比:真正震撼人們的,不僅是勝負,而是機器展現出的全新思維方式——AlphaGo讓人類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一種“陌生的智能”。
隨著它不斷變強,它逐漸放棄了人類的策略,發展出完全不同的下法。棋子有時看起來像隨機落在棋盤上,但隨著棋局推進,你會發現它們早已形成整體布局,就像一條慢慢收緊的絞索,這是算法的遠見,即便最傳奇的棋手也難以預測。
這場比賽后來成為AI歷史上最具象征意義的事件。李世石以1比4輸掉比賽時,哈薩比斯后來的回憶讓我印象深刻,他說:“我沒辦法真正慶祝,因為我知道,在那樣激烈的競爭之后失敗是什么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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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5月,浙江烏鎮AlphaGo與柯潔對弈現場,哈薩比斯接受《哈薩比斯:谷歌AI之腦》中文版譯者周健工采訪,圖片來源:周健工
甲子光年:在書里有一個細節讓我印象很深——你寫到他拿出諾貝爾獎章給你看,說無論多少錢都不換。獲得了諾獎后,他有發生變化嗎?
馬拉比:我認為他沒有任何改變。
他對諾貝爾獎的執念可以追溯到童年。十六七歲時,他看過一部關于DNA雙螺旋結構發現的電影,講的就是科學家們如何爭奪諾獎。很早開始,他就把成為偉大的科學家當作一個清晰目標。
所以諾獎對他來說,不只是榮譽,而是“被歷史承認”的象征。拿到之后,他并沒有停下來,反而還想繼續做更重要的事,再拿第二個。
甲子光年:如果把視角再拉遠一點,作為歷史學家回看過去二十年的AI發展,你會把哪個時刻視為真正的關鍵轉折點?
馬拉比:如果只能選一個的話,我會選2012年底DeepMind發布的Atari游戲系統,這可能有些出乎意料。
我認為,當代AI系統以及未來 AI 的發展路徑,本質上會是強化學習與深度學習的結合,因此Atari是一個非常重要、但往往被低估的突破。
在這個項目中,深度學習和強化學習第一次真正成功結合在了一起:一邊用神經網絡理解畫面,一邊通過環境反饋不斷試錯學習。這條路線后來深刻影響了很多AI系統的發展。它不像ChatGPT那樣被公眾立刻注意到,但從技術史角度看,它可能更基礎。
3.鏡像:哈薩比斯與奧爾特曼
甲子光年:在書里你幾乎寫到了過去二十年AI領域最重要的一批人物。如果將哈薩比斯置于整個科技領袖的坐標系中,與馬斯克、奧爾特曼或辛頓相比,他最本質的不同在哪里?
馬拉比:哈薩比斯最特別的地方在于,他同時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科學家,也是一位成功的創業者。
奧爾特曼是一位優秀的創業者,但不是科學家;辛頓是一位偉大的科學家,但不是企業家;馬斯克某種程度上兼具兩者,但他的性格更激進,也更不可預測。
而德米斯完全不是那樣的人。他既有頂尖科學家的能力,也有創業者的執行力,同時在性格和價值觀上非常克制、穩定。
他的生活方式也能說明這一點:他和大學時代的女友結婚,將近三十年,有兩個兒子,家庭穩定。作為同時熟悉英美兩種文化的人,我覺得他長期留在英國,也和他認同那種更平等、更克制的社會氛圍有關。
所以從很多方面看,他其實是一個相當“正常”的人——當然,這是相對而言的,畢竟他非常聰明。但在生活方式、性格和價值觀上,他確實非常樸素、穩定。比如,在寫作一開始明確我們對話的邊界,他會坦誠,但不能寫到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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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時代周刊》“年度人物——AI的締造者們”,右三為德米斯·哈薩比斯。雜志附評:從這一年開始,無論世界的問題是什么,AI都是答案。圖片來源:時代周刊
甲子光年:如果進一步聚焦到薩姆·奧爾特曼,你覺得哈薩比斯和他最大的差異是什么?
馬拉比:在我看來,薩姆·奧爾特曼幾乎就是硅谷網絡的化身。
他的影響力,很大程度上來自他深深嵌入在硅谷生態之中,他與創業者、投資人和技術領袖之間建立了非常緊密的聯系,也投資過很多公司,因此形成了一張龐大的關系網絡。當他釋放一個信號時,整個網絡都會幫他放大傳播和動員能力。
相比之下,德米斯長期在倫敦工作,并不處在加州的核心網絡中,也沒有同樣強大的硅谷關系結構。所以奧爾特曼的優勢更偏向組織與傳播,哈薩比斯的優勢則更偏向科學本身。
奧爾特曼確實擁有硅谷網絡帶來的巨大優勢,但這也可能是一種潛在的脆弱性,當他的影響力來自社交網絡時,聲量有時可能會超過真實實力,而現實最終會追上來。
去年年底,當Gemini的表現超過ChatGPT之后,很多人開始重新思考這個問題。
甲子光年:這種差異,主要來自性格嗎?還是來自他們對AI未來的不同理解?
馬拉比:兩人的差異更多來自性格,而不是對AI未來的判斷。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薩姆·奧爾特曼是在復制哈薩比斯的路徑。
哈薩比斯在2010年創辦DeepMind,而奧爾特曼在2015年創辦OpenAI,中間大約有五年的時間差。OpenAI最初的設想,其實就是建立一個類似DeepMind的機構。
甚至有一些有意思的細節。例如有一段時間,奧爾特曼對別人說他最喜歡的一本書是一部物理學著作,而那本書是德米斯最喜歡的一本書。
此外,OpenAI的創始人之一是埃隆·馬斯克,而馬斯克本身曾經投資過DeepMind,對德米斯和DeepMind的早期情況非常了解。通過馬斯克,奧爾特曼也間接獲得了不少關于DeepMind的信息。
在愿景層面,兩者其實非常相似。某種意義上說,整個AI行業很多人都在跟隨德米斯,因為他是最早的開創者之一。
真正的區別更多來自性格。他們兩個人都非常有競爭心,但奧爾特曼更體現出典型的硅谷工程師文化——快速行動、快速推出產品,“先做出來再說”。
這種反應速度本身就體現了一種非常激進的競爭策略。所以我會說,奧爾特曼更具競爭性,也更雄心勃勃,某種程度上甚至更無所顧忌。
德米斯則更強調價值觀。他做決策時會更加謹慎,也更帶有一種科學家式的原則感。
甲子光年:你前面提到,哈薩比斯非常擅長講故事。薩姆·奧爾特曼也有類似的能力,他們講故事的方式是一樣的嗎?
馬拉比: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他們兩個人確實都非常擅長講故事,但他們講的是兩種不同的故事。
德米斯更傾向于講已經發生的事情。他會講DeepMind已經取得了哪些突破,以及這些成果為什么重要,比如AlphaGo這樣的項目,他的敘述是建立在事實基礎之上。
而薩姆·奧爾特曼更擅長講“未來的故事”。他會談論未來可能發生什么,例如推出新的購物服務,ChatGPT會成為新的消費入口,或者他們開發一種全新的硬件設備,取代iPhone。
這些敘事會激發人們對未來的巨大期待,但有時其中一些想法其實還沒有完全準備好。例如最近,他就放棄了之前提到的購物服務計劃,因為效果并不好。因此,奧爾特曼有時會提前宣布一些尚未成熟的構想。
相比之下,德米斯在談論未來時會更加謹慎。他更傾向于強調已經完成的成果,而不是過度描繪未來。
甲子光年:如果從更長的時間尺度回看,AlphaGo、AlphaFold和ChatGPT這些時刻,分別改變了世界對AI的什么認知?
馬拉比:它們都很重要,但影響方式并不一樣。
如果用一個1到10的影響力尺度來打分,AlphaGo會是5分,讓很多人第一次意識到AI的能力。很多人看了比賽,也看了紀錄片,但普通人更多是在“觀看”這件事。
AlphaFold在科學界是一個巨大的突破,但在公眾層面,它的影響并沒有那么大。
至于ChatGPT,我會給10分,這種直接體驗的力量是非常強大的。從公眾認知的角度來說,ChatGPT是迄今為止影響力最大的AI時刻。
4.權力、制度與中國變量
甲子光年:書里一個很重要的主題是“權力”。哈薩比斯一直說自己不喜歡控制別人,但在很多關鍵時刻又必須使用權力。有沒有哪個決定,讓你最清楚地看到他真正扮演“權力者”的角色?
馬拉比:最明顯的一次,就是DeepMind聯合創始人穆斯塔法·蘇萊曼的出局。
德米斯后來試圖向我解釋,說這不是他的決定,而是法務部門的安排。但我并不相信——在DeepMind這樣的公司里,如果沒有他的同意,幾乎什么都不會發生。
這也不是孤立事件。我在書里也寫到,他和身邊最核心同事的關系,往往都伴隨著極高強度的壓力。
比如,強化學習專家大衛·西爾弗一度對再次和德米斯共事有所顧慮,因為他覺得德米斯有時過于強勢、過于掌控一切。他們早年創業失敗后,西爾弗不得不去法國休息了一年才慢慢恢復。
寫到最后時,我還和德米斯專門為這個問題爭論過一次。他說:“我不是一個控制欲很強的人。”我回答:“但你確實會控制別人。”他說:“那是兩回事。”我并不完全同意。
我覺得,這揭示了一種領導者的特質:有些人非常聰明、極具說服力,即使他們不把自己理解為“控制者”,也會在現實中塑造團隊的方向。
甲子光年:聽起來,哈薩比斯似乎一直在“使用權力”和“克制權力”之間尋找平衡。在你看來,他有某種權力哲學嗎?
馬拉比:我覺得他給人一種很好相處的感覺,是因為他內心其實并不希望去控制別人。
但與此同時,他又非常聰明、極具影響力,而這種特質本身就會讓他不可避免地對周圍的人產生控制力。
所以最后形成的狀態是:他確實在影響團隊,但會盡量用一種比較溫和、比較體面的方式去做,而不是為了控制而控制。
有些領導者其實是享受權力的,他們喜歡那種決定一切的感覺。但德米斯并不是那樣的人。
有一次聊天時,他對我說過一句話:“我并不喜歡那種像凱撒一樣的角色——豎起大拇指或按下大拇指,決定別人命運。”
我其實是相信這一點的。我在書里用過一個類比,是一款叫《黑與白》的電腦游戲。在游戲里,你扮演一個“神”,而這個神的性格會逐漸把整個世界塑造成黑色或白色。
但這里有一個悖論:如果你是一個善良、溫和的人,你可能并不想控制別人;但如果你又非常聰明、非常有魅力,那么你在現實中往往還是會對別人產生強大的影響力。
換言之,一個強大人格的存在,本身就會改變周圍的環境。我覺得用這個方式去理解德米斯對周圍人的影響,其實是很貼切的。
甲子光年:這個關于權力的描述非常有意思。在GoogleBrain和DeepMind合并之后,他的角色也發生了變化——從一個更偏科學家的角色,變成一個龐大研究機構領導者。在這個轉變過程中,你觀察到他身上最明顯的變化是什么?
馬拉比:我覺得真正改變的,其實不是他的性格,而是他的工作性質。
當團隊規模變得非常龐大之后,他就不可能像以前那樣深入到每一個技術細節里了。因為他要管理的人更多,組織也更復雜。因此,他必須更多依賴一些核心副手和管理者,一些長期跟隨他的核心人物,在組織擴大之后就變得越來越重要。
也就是說,德米斯必須通過組織來管理更大的研究體系。
但從我個人的觀察來看,他這個人本身并沒有發生太大的變化。他依然可以坐下來和我聊兩個小時,而且非常專注。所以某種意義上,即使他的職位變得更高、職責更大,他仍然保留著那個原來的德米斯。
甲子光年:如果把視角從個人權力轉到制度權力,DeepMind和OpenAI最根本的區別是什么?在這場AI競賽中,到底是制度塑造了技術路徑,還是創始人的性格反過來塑造了不同機制?
馬拉比:這個問題很有趣,從資本結構來看,兩家公司很有意思。
OpenAI一開始是非營利機構,后來為了獲得更多資金,不得不建立營利性結構;DeepMind則一開始就是盈利公司,后來又試圖引入類似非營利的治理機制,加強AI安全控制。
所以兩家公司都在處理“商業”與“公共使命”的張力,但它們是從相反的方向走向這個目標的。
簡單說,DeepMind更像以科學為核心驅動的研究機構,OpenAI則更像以產品、資本和市場節奏驅動的科技公司。
但在當下這個階段,制度并不是唯一決定因素。令人不安的是,這些AI創始人們的性格和判斷仍然在起非常直接、甚至越來越重要的作用。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ChatGPT的發布——那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奧爾特曼的個人決策。別的機構,比如DeepMind,當時也有類似的對話產品,但它們更擔心安全問題,所以沒有在那個時間點做出同樣的選擇。
甲子光年:書中最后一個章節標題強調DeepSeek,2025年DeepSeek的崛起對哈薩比斯意味著什么?
馬拉比:我覺得,DeepSeek對哈薩比斯的沖擊是雙重的。
一方面,它顯然強化了競爭,讓DeepMind意識到這已經不再只是和OpenAI的兩強競賽;另一方面,它瓦解了一種幻想——AGI不會只掌握在少數幾個西方實驗室手里。
這讓哈薩比斯的位置更矛盾了。一方面,他擔心超級智能帶來的系統性風險,另一方面又越來越清楚:你不可能靠少數公司的自律來阻止這件事發生。DeepSeek讓這種現實變得更清楚了。
所以我會說,所以我會說,DeepSeek對哈薩比斯的意義,遠不只是多了一個來自中國的強勁競爭者。
它更像是一個信號:AGI競爭已經變得更加多極化,這會讓治理變得更難,也會讓哈薩比斯那種既想推動技術、又想控制風險的角色更加緊張。
甲子光年:這次中國行,你參訪華為并和華為創始人、董事、CEO任正非交流。整體感受如何,這是否改變了你對中美AI競爭格局的判斷?
馬拉比:華為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無論是尊界汽車、三折疊手機,還是公有云與混合云的完整體系,都說明它不是單點技術突破,而是一整條產品線和工業能力的展示。
這也進一步強化了我的判斷:美國試圖通過芯片限制來阻止中國獲得AI能力,這本身就是非常錯誤、不現實的做法。中國一定會擁有AI,問題不在于能不能阻止,而在于雙方能否就治理和擴散等風險問題,建立更現實的對話。
甲子光年:如果未來幾十年回頭看今天的AI革命,你認為哈薩比斯會在歷史上占據怎樣的位置?人們最容易誤解他什么?
馬拉比:如果從歷史角度來看,我認為哈薩比斯很可能會被視為這個時代最核心的人物之一。某種意義上,他會成為AI時代最重要的“科學家型創業者”。
至于人們最容易誤解他的地方,我覺得是動機。很多人會以為這些AI創始人主要被財富驅動,但在哈薩比斯身上,更重要的始終是科學發現本身,以及在科學史上留下位置。
外界常把他看成一個成功的科技創業者,但他首先把自己理解為一位科學家。
5.如何避免被絕頂聰明的人帶著走?
甲子光年:你寫這本書采訪了上百人,怎么獲得他們的信任?怎么避免被哈薩比斯這樣很會講故事的人帶著走?
馬拉比:我的方法是做一對一深入交流,先建立信任關系。作為回報,在寫作過程中,我會邀請他們閱讀部分章節。但我會說明:這本書是獨立寫作的,你們不能要求我修改內容,但我愿意聽取你們的建議和意見。
這個過程其實能看出一個人真實的性格。有些人會非常理性地討論,有些人則會立刻變得防御,甚至試圖施壓。
至于怎么避免被哈薩比斯帶著走,關鍵有兩點。第一,絕不能只采訪他本人,必須去找所有在他人生不同階段認識他的人。第二,要從一開始就把立場講清楚:我不是來攻擊誰的,但我會保持獨立,也會采訪其他人。
很多受訪者都會夸大、淡化,甚至重寫自己的過去,哈薩比斯也不例外。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找更多的人和材料去交叉驗證,逼近一個更可信的版本。
我也會問一些很生活化的問題,比如他住什么樣的房子、有沒有搬去美國、開什么車、有沒有游艇和跑車之類的。最后我得到的印象是:他的生活當然很富足,但并沒有那種典型超級富豪的生活方式。
甲子光年:你過去更多寫資本、金融和商業大亨,為什么要寫一本科技人物的傳記?寫完后,你對AI甚至對世界的看法有改變嗎?
馬拉比:有,而且是比較根本的改變。
一開始我最想弄清楚的是:像AI這樣可能深刻影響全人類的技術,背后的科學家究竟帶著怎樣的心情去推進它?他們難道只是興奮嗎?
寫完之后我更明白了,至少對哈薩比斯來說,并不是這樣。他同時感到興奮、不安、審慎、擔憂,還有一種很重的使命感。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人類面對新技術時普遍會有的矛盾心理,只是在這些科學家身上被放大到了極致。
另外,對我個人來說,我一直在寫歷史,也一直相信一件事:理解歷史,本身就能減少人對未來的恐懼和焦慮。對技術、對資本、對權力,都是一樣。你越理解它從哪里來,就越容易面對它將走向哪里。
甲子光年:從你個人角度,最有感觸的一點是什么?
馬拉比:我覺得最有意思的一點,是我再次確認了一種典型的權力特質或者叫做領導者特質。
有些人非常聰明,表達能力很強,也極有說服力,他們天然就會對周圍的人產生很強的影響。很多時候,他們自己甚至未必覺得自己在“控制別人”,但他們實際上已經在引導,甚至塑造團隊的方向。
有趣的是,我對這種人格其實并不陌生。我的妻子贊尼·明頓·貝多斯就是這樣的人。她非常聰明,也很有表達力,她是《經濟學人》的總編輯,也是非常出色的記者。所以當我觀察哈薩比斯的時候,我會有一種熟悉感——現實生活里,我見過這種類型的人。
甲子光年:下一本書想寫什么?
馬拉比:我現在并不確定。也許會寫一位中國科學家,也可能會寫量子計算,不一定繼續寫AI。不過,我比較確定的是不會寫奧爾特曼,他比哈薩比斯差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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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巴斯蒂安·馬拉比在北京,圖片來源:湛廬文化
(封面圖來源:2024年諾貝爾頒獎典禮? Nobel Prize Outrea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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