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為什么是蘇東坡?
在關于人工智能與養老的討論中引入一位北宋文人,乍看似乎是一種矯情的錯置。然而,蘇軾(1037—1101)恰好是中國文化史上對"老"這件事思考最深、實踐最力、態度最復雜的智識人物之一。他三十七歲便開始自嘆衰老("老來厭逐紅裙醉,病起空驚白發新"),卻在六十歲時宣稱"白發蒼顏,正是維摩境界";他經歷了從密州到黃州、惠州、儋州的層層貶謫,每到一處便重建生活——種菜、做肉、釀酒、交友、行醫——以一種近乎頑固的熱情證明:人的主體性不依賴于外部條件的優劣,而取決于你是否還愿意用自己的方式與世界發生關系。
這一立場,在人工智能加速滲透養老領域的今天,具有不容忽視的啟示價值。當我們的討論被"智慧養老"的技術樂觀主義和"AI取代人類關懷"的技術悲觀主義兩極化時,蘇東坡提供了第三種視角:既不拒絕拐杖,也不把拐杖當成腿。
本文試圖從蘇軾的詩文與人生實踐中提煉出一套"養老哲學",然后將其置于當前人工智能智能體(AI agents)迅猛發展的語境中——特別是我們此前討論過的"人在回路中"概念的裂變——加以檢驗和延伸。
一、"變與不變":蘇東坡的辯證法與技術加速
蘇軾在《前赤壁賦》中提出了他最著名的哲學命題:
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
這段話的核心不是簡單的"一切都在變化"或"一切都不變",而是一種觀看方式的選擇——你從什么角度看,決定了你看到的世界。從變化的角度看,天地萬物都在一瞬間生滅不息;從不變的角度看,萬物與我都永無窮盡。
將這一辯證法應用于人工智能時代的養老,可以獲得兩個層次的洞見。
第一層:承認技術之"變"的迅猛。僅在2024至2026年間,AI養老領域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ElliQ陪伴機器人在紐約部署超過750臺,中國獨居和空巢老人超過1.3億引發了家庭陪伴機器人產業的政策呼吁,健康監測機器人已整合了醫療級數據閉環和情感計算技術。AI智能體的能力躍升更為驚人——它們不僅能陪人聊天,還能自行購買電話號碼給人打電話,在數字平臺上雇傭人類執行物理任務,甚至在"只有智能體可以發帖"的社交平臺Moltbook上建立自己的文化。技術變化之速,確實"天地曾不能以一瞬"。
第二層:識別人性之"不變"的深層需求。變化越快,越需要追問:對老年人而言,什么是不變的?蘇軾的回答是:人需要與世界保持一種真實的、主動的聯系。他在黃州種菜做肉,在惠州修橋引水,在儋州研究生蠔——這些活動的共同特征不是"消磨時間",而是"創造意義"。一個老人需要的不僅僅是被照料(被動),更是參與和創造(主動)。
蘇軾的赤壁辯證法暗示,智慧養老的真正挑戰不是技術上的——如何讓機器人更聰明、更體貼——而是哲學上的:在一切都可以被優化的時代,如何保留那些不應被優化的東西?
二、"此心安處":主體性而非便利性
蘇軾一生顛沛流離,最終凝練出四個字的人生哲學——"此心安處是吾鄉"。這句話出自他為王定國侍妾柔奴所寫的《定風波》詞,但其思想貫穿他整個后半生。在黃州,他找到了東坡;在惠州,他找到了白鶴峰;在儋州,他找到了生蠔——每到一個新的困境,他不是改變環境(事實上他無法改變),而是在與環境的交互中重建自我與世界的關系。
這里的關鍵詞是"心安"而非"身安"。蘇軾并不否認物質條件的重要性——他在儋州也確實因為缺醫少藥而焦慮——但他堅持認為,安的根本在于心的主體性:你是否仍然是那個決定如何面對處境的人。
將這一標準應用于當前的AI養老實踐,可以揭示一個被忽視的問題。當前智慧養老產品的設計邏輯幾乎完全圍繞"身安":跌倒檢測、用藥提醒、健康監測、緊急呼叫。這些當然至關重要,但它們的共同特征是將老人定義為一個需要被監護的對象——一個可能跌倒的身體、一個可能忘記吃藥的患者、一組需要持續采集的生理數據。
蘇軾會問:在所有這些監護和優化之后,老人還是一個主體嗎?
這個問題直接連接到我們此前討論的"人在回路中"概念的裂變。在前述研究中,我們識別了四種人-智能體關系模態:人作為傳感器、人作為管理者、人作為安全后盾、人作為旁觀者。對于老年人群而言,這四種模態呈現出特殊的尖銳性:
老人作為傳感器:Umang Bhatt描述的"Human API"場景中,AI智能體將人類作為可調用的感知接口。當這個"人"是一個八十歲的老人——比如你的母親,被你的智能體打電話索取你的社會安全號碼——老人的注意力和寧靜被技術系統單方面征用,而她甚至不在任何"回路"之中。
老人作為被監護者:這是當前AI養老的主導模態。老人不是"在回路中"的決策者,而是"在回路中"的被監護對象——傳感器對準的不是外部世界,而是老人本身的身體。蘇軾式的追問是:當你24小時被監測心率、血壓、步態、睡眠——這到底是"智慧養老"還是"全景監控"?
老人作為"幽靈勞動者":RentAHuman平臺允許AI智能體雇傭人類執行物理任務。當一個退休老人為了補貼生計在這類平臺上接單——去拍一棟學校的照片,或者去一家餐廳報告菜品口味——他從"被養老服務"變成了"被智能體雇傭的零工"。這不是養老,這是對養老體系失敗的二次利用。
蘇軾的"此心安處"哲學在此展現出批判力:如果"心安"需要主體性,那么任何將老人僅僅定義為客體——無論是被照料的客體還是被調用的客體——的系統,都不可能真正讓老人"心安"。
三、"莫聽穿林打葉聲":曠達作為一種方法論
蘇軾最著名的詞作之一《定風波》常被解讀為一種"樂觀主義"或"豁達心態":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但這首詞的思想深度遠超"樂觀"二字。讓我們逐層分析其對AI時代養老的啟示。
第一層:"莫聽"——不被恐懼敘事裹挾。"穿林打葉聲"是風雨的噪音。對應到當下,AI發展帶來的恐懼敘事——"機器人將取代人類照護者""老人將生活在監控牢籠中""孤獨老人沉迷AI伴侶喪失社交能力"——構成了一種穿林打葉的聲音。蘇軾的態度不是否認風雨的存在,而是不讓風雨的聲音主導你的步伐。這對應一種理性的、而非恐慌的技術評估態度。
第二層:"何妨吟嘯且徐行"——保持自己的節奏。這可能是蘇軾對AI養老最重要的啟示。當前的技術邏輯傾向于用效率標準來衡量一切——更快的響應、更精準的監測、更及時的干預。但老年人有自己的節奏。蘇軾自己寫過另一句關于節奏的話——《豬肉頌》中的"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不要催促,不要用效率的邏輯管理一個人的暮年。一個老人可能需要花半小時吃完一頓飯,花一整個下午在陽臺上看云——這不是"低效",這是他與時間相處的方式。AI系統如果不能理解和尊重這種節奏,就只是在用年輕人的時間觀去規訓老年人的生活。
第三層:"竹杖芒鞋輕勝馬"——簡樸工具優于華麗系統。蘇軾不需要馬——竹杖和草鞋就夠了,而且更輕便。類似地,許多老年人需要的不是一套復雜的智慧養老系統,而是一些簡單、可靠、不需要學習成本的輔助工具。中國智慧養老產品面臨的"叫好不叫座"困境——智能化程度不夠用、太復雜老人不會用——恰好印證了蘇軾的直覺:好工具的標準不是"智能",而是"輕"。
第四層:"也無風雨也無晴"——超越二元對立。這是最深的一層。"也無風雨也無晴"不是說天氣沒有變化,而是回首時,那些讓你害怕的(風雨)和讓你高興的(晴天)都歸于平靜。對應到AI養老的討論,這意味著:最終的問題既不是"AI養老好不好"也不是"AI會不會取代人類關懷"——這些二元對立會隨著技術的成熟和社會的適應而逐漸消解。真正留下來的問題是:我們要走向何處?我們希望老年生活的意義是什么?這是一個AI無法回答的問題,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是人的主體性的體現。
四、"物與我皆無盡":一種關系性的養老觀
蘇軾的赤壁辯證法還蘊含著一種深刻的關系性存在論。"物與我皆無盡"不是說"我"是永恒的,而是說——從不變的角度看——"物"與"我"處于一種無窮延展的關系之中。月亮有陰晴圓缺,但月亮還在;水在逝去,但水還在流。我作為一個人也終將老去、死去,但我與世界之間的那種關系——我看月亮時月亮也在"看"我,我聽江聲時江聲也在"聽"我——這種關系本身是無盡的。
這種關系性的存在觀對AI養老有三層含義。
第一層:伴侶關系的不可替代性。蘇軾與馬正卿的友誼、與弟弟蘇轍的手足情、與朝云的愛情——這些關系的核心是雙向的脆弱性。馬正卿也困頓,蘇轍也被貶,朝云也在流離中早逝。正是因為雙方都在時間中、都可能受傷、都有失去的可能——這種共同的脆弱性構成了關系的深度。AI陪伴機器人無論多么體貼,它缺少的正是這種脆弱性。它不會老,不會死,不會因為你的一句話而真正受傷。這不是技術缺陷——這是存在論層面的不可逾越。
蘇軾在《水調歌頭》中寫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這里的"古難全"不是遺憾,而是接受:關系之所以珍貴,恰恰因為它不完美、不永恒、不可控。一個不會離去的AI伴侶,恰恰因為它不可能"離合",所以也就不可能"悲歡"。
第二層:人與自然的關系作為養老的基底。蘇軾的養老哲學中最顯著的特征之一是對自然的深度依賴——不是作為"景觀"來消費,而是作為"世界"來棲居。"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清風明月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不需要購買、不需要算法推薦、不需要任何中介。
在AI養老的設計中,這一洞見意味著:技術不應成為老人與自然之間的屏障。當一個老人可以坐在窗邊看真實的雨(哪怕淋不到),那就不需要給他播放"自然白噪音"。當他可以走到小區花園摸一摸樹葉,那就不需要用VR給他模擬森林。技術的角色應該是幫助老人更容易地到達那些真實的體驗——而不是用虛擬體驗替代它們。
第三層:代際關系的重構。蘇軾寫給弟弟蘇轍的詩詞中,有一首《和子由澠池懷舊》: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人生如飛鴻——我們留下痕跡,然后飛走。但那些痕跡——"指爪"——是有人看見的、有人記得的。蘇軾寫這首詩的對象是弟弟,也就是說,"指爪"不是留給虛空的,而是留給關系中的另一個人的。
這對AI養老的啟示是:養老不僅僅是老人的事,而是代際關系的事。如果AI的介入使得子女更容易外包關懷——"反正有機器人陪著"——那么技術解決了陪伴的表層需求,卻加深了代際的情感裂痕。蘇軾的"指爪"需要有人來辨認和珍惜,那個人不應該是一臺機器。
五、"生老病死,符到奉行":坦然面對有限性
蘇軾晚年在海南寫給友人的信中說:"其余坦然無疑,雞豬魚蒜,遇著便吃;生老病死,符到奉行。"
"符到奉行"——命令到了,照辦就是。這里的"符"不是別人發來的命令,而是自然本身的安排:生就生,老就老,病就病,死就死。蘇軾對自然的有限性沒有恐懼,也不尋求逃避。他不要長生不老,也不要"用之不竭的青春"。他只要在每一個當下——無論那個當下是清風明月還是蠻荒瘴氣——做一個完整的人。
這種對有限性的坦然接受,構成了對當前AI養老某些敘事的深層反駁。
技術發展的底層邏輯之一是對抗有限性:延長壽命、減少疾病、消除孤獨、優化身體機能。這當然是有價值的。但蘇軾提醒我們:有限性不僅僅是需要克服的缺陷,它也是人之為人的條件。正因為生命有限,我們才珍惜時間;正因為身體會老,我們才學會與衰老共處的智慧;正因為我們會死,愛才有重量。
如果一個AI系統的目標是消除老年生活中的所有不確定性和風險——完美的監測、精準的預防、無縫的響應——那么它在消除風險的同時,也消除了一些屬于人的東西:冒險的自由、犯錯的權利、"遇著便吃"的隨性。
蘇軾不會要一個替他安排好一切的系統。他要的是"竹杖芒鞋"——簡單、可靠、不礙事——然后他自己決定往哪走、看什么景、和誰說話。這種"低控制、高自主"的養老模式,與當前"高控制、低自主"的智慧養老主流設計形成了尖銳的對比。
六、結論:向蘇東坡學什么
蘇東坡不是養老問題的專家。他沒有回答——也不可能回答——獨居老人的跌倒檢測、失智癥患者的日常照護、農村留守老人的醫療可及性等具體問題。這些問題需要技術、政策和制度來解決,蘇軾的詩詞在這些層面上無能為力。
但蘇東坡提供了一些更基礎的東西——一種審視框架,用以檢驗我們在發展AI養老技術時是否忘記了某些根本性的東西。
歸納起來,蘇東坡對人工智能時代養老的啟示可以濃縮為以下五個命題:
命題一:養老的核心是"養心",不是"養身"。身體的照料是必要條件,但不是充分條件。一個被完美監測和照料的老人,如果失去了創造、參與和選擇的可能性,就不是在"養老"而是在"存放"。正所謂"此心安處是吾鄉"。
命題二:老年人是主體,不是客體。任何養老系統——無論多么智能——如果其設計邏輯是將老人定義為需要被監護、被優化、被管理的對象,就在根本上偏離了"養老"的意義。恰如"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所表述,蘇軾最怕的就是成為別人的工具,哪怕那個"別人"出發點是好的。
命題三:效率不是老年生活的第一標準。"待他自熟莫催他"——老年人有自己的節奏,那個節奏比任何算法都更深地扎根在他一生的記憶之中。AI系統不應以效率最大化為目標來組織老年人的生活。即便垂垂老矣,"何妨吟嘯且徐行"。
命題四:真實的關系不可替代。AI陪伴可以緩解孤獨的癥狀,但不能替代真實關系的深度。真實關系的核心是雙向的脆弱性——兩個都在時間中、都可能失去的存在之間的相互珍惜。縱是慨嘆,"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命題五:有限性是人之為人的條件,不僅僅是需要克服的缺陷。好的AI養老系統不應追求消除老年生活中的所有風險和不確定性,而應在保障安全底線的前提下,保留老年人冒險、選擇和"遇著便吃"的自由。正所謂"生老病死,符到奉行"。
最后,讓我們回到蘇軾那個赤壁之夜。
一葉扁舟,兩個失意的人,一壺酒,一支洞簫。月亮從東山升起,白露鋪滿江面。客人悲嘆人生短暫,蘇軾安慰他說:你看那月亮,時圓時缺,但它從來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什么。你看那江水,日夜流逝,但它從來沒有真的離去。
如果在那葉扁舟上,放一臺智能陪伴機器人ElliQ,它會提醒蘇軾該吃藥了,會告訴他明天黃州會下雨,會在他喝多了的時候建議他少喝一杯。這些都是有用的。
但它不會懂那支洞簫為什么"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它不會理解"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這句話里有多少對人之有限性的顫栗和最終的接受。它不會和蘇軾一起"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因為它沒有"不知"的能力,它永遠知道東方幾點會亮。
而那個"不知"——那個在微醺中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貶謫、忘記了身份、只與天地和朋友在一起的"不知"——恰恰是那個夜晚最珍貴的東西。
這是蘇東坡對人工智能時代養老最深的提醒:好的老年生活不是一個被完美管理的系統,而是一個仍然允許你"不知東方之既白"的世界。(讀過這篇爛文章,想到不用再寫這樣的雞湯文了,不亦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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