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價回歸：流感疫苗市場的 “大洗牌” 與投資機會

作為深耕疫苗領域二十余年的從業者，我親歷了國內流感疫苗市場從三價主導到四價壟斷的全過程，也見證了WHO流感疫苗推薦方案的每一次調整。2026年2月27日，WHO發布的《2026-2027年北半球流感疫苗毒株推薦》，在全球疫苗行業掀起了軒然大波——這是自2012年四價流感疫苗上市以來，WHO首次僅推薦三價疫苗配方，徹底取消了對B/Yamagata系毒株的推薦。

很多人問我，這是不是流感疫苗的“技術倒退”？四價疫苗是否會徹底退出市場？對行業和投資者而言，這場變革到底是危還是機？今天，我就從專業視角，拆解這場“三價回歸”背后的科學邏輯、行業洗牌與真正的投資機會。

一、三價回歸，不是倒退，是循證醫學的必然選擇

首先要糾正一個行業營銷催生的全民認知誤區：流感疫苗的優劣，從來不是由覆蓋的型別數量決定，核心是能否精準匹配當前全球流行的毒株，最大化降低接種人群的重癥與死亡風險。“四價一定比三價好”的說法，本身就違背了疫苗研發的循證醫學本質。

我們先厘清本次配方調整的核心科學依據：

B型流感病毒分為Victoria和Yamagata兩大譜系，2010年之后，兩大譜系交替流行，常出現“年度譜系錯配”問題——當年流行的B型譜系，與三價疫苗中包含的B型毒株不匹配，導致疫苗保護力大幅下降。基于此，WHO在2012年首次推薦四價流感疫苗，同時覆蓋兩個B型譜系，解決錯配痛點，四價疫苗也由此開啟了長達十余年的全球擴張之路。

但從2020年3月至今，全球流感監測網絡（GISRS）持續未檢出有效的B/Yamagata系流行毒株，已超過5年無本土傳播案例，該毒株已處于全球滅絕狀態。對于一個無公共衛生威脅的毒株，繼續保留在疫苗配方中，不僅不會帶來額外的保護收益，反而會產生三重負面影響：一是擠占其他3種主流流行毒株的抗原劑量，降低核心保護效果；二是增加生產復雜度，延長6-8周的生產周期，不利于應對毒株突發變異；三是推高生產成本，最終轉嫁給接種者，大幅降低疫苗的可及性。

因此，WHO本次取消B/Yamagata系推薦、回歸三價配方，絕非技術倒退，而是基于全球5年多的真實監測數據，做出的最符合循證醫學原則、最貼合公共衛生防控需求的決策。這一決策，也直接動搖了全球流感疫苗市場運行了十余年的底層邏輯。

二、行業大洗牌：存量格局重構，研發賽道徹底轉向

先看國內市場的基本盤：過去5年，國內流感疫苗市場已形成四價絕對主導的格局。2025年，國內流感疫苗總批簽發量約8000萬劑，其中四價疫苗批簽發占比超過92%，三價疫苗僅占8%左右，且主要集中在3歲以下兒童劑型與基層低價采購場景。WHO的這次推薦，相當于直接給整個行業按下了“重構鍵”，洗牌將從存量供給與研發端兩個維度同步展開。

（一）存量市場：頭部企業承壓，傳統產能迎來紅利窗口

這場變革首先帶來的，是存量市場的供給格局重構，企業的命運分化，核心取決于其現有的產品資質與產能儲備。

第一類是深度承壓的企業：以四價流感疫苗為核心營收與利潤來源的企業，將面臨前所未有的轉型壓力。國內多家頭部疫苗企業，四價流感疫苗貢獻了其30%-60%的營收，部分區域性企業的占比甚至超過80%。隨著WHO推薦方案的落地，國內藥監部門、疾控采購端必然快速跟進——一方面，未來疫苗批簽發將優先匹配WHO推薦的三價配方，四價疫苗的批簽發門檻將大幅提升；另一方面，疾控中心的招標采購、終端接種點的優先推薦，都會向符合循證推薦的三價疫苗傾斜，四價疫苗的市場空間將快速萎縮，甚至面臨逐步退市的風險。

這類企業能否平穩過渡，核心取決于兩點：一是是否擁有成熟的三價疫苗注冊批件，能否快速完成轉產與毒株更新；二是能否在1-2年內完成技術路線升級，跳出同質化競爭的泥潭。無法完成轉型的企業，將面臨核心產品退市、營收大幅下滑的風險。

第二類是直接受益的企業：擁有成熟三價疫苗生產資質、穩定規模化產能的傳統疫苗企業，將迎來歷史性的市場機遇。比如國藥中生、北京科興等企業，一直保留著三價流感疫苗的生產線與注冊批件，具備快速擴產、承接市場替代需求的能力。

尤其在地方政府免費接種項目中，三價疫苗的成本優勢極為突出：國內四價流感疫苗終端價格約100-150元/劑，三價疫苗僅為50-80元/劑，成本幾乎下降一半。對于地方政府而言，同樣的財政預算，可覆蓋的接種人群直接翻倍，三價疫苗必然成為政府采購的核心標的。這類企業將快速搶占四價疫苗退出后的市場空白，實現市場份額的跨越式提升。

（二）研發端：型別內卷終結，技術競爭成為核心賽道

過去數年，國內流感疫苗的研發陷入了嚴重的同質化內卷：數十家企業扎堆推進四價流感疫苗的臨床研發與注冊申報，核心競爭點無非是“誰先拿到批件”“誰的適應癥覆蓋更廣”，大量研發資金投入到“多一個型別”的同質化競爭中，卻忽略了流感防控的核心痛點——毒株變異快、保護周期短、高危人群保護力不足。

WHO的本次推薦，直接給這場內卷畫上了句號。大量在研的四價流感疫苗項目，瞬間失去了核心的科學依據與市場價值，巨額研發投入將成為沉沒成本，研發管線的終止與調整將成為行業常態，中小Biotech的出清速度將大幅加快。

更重要的是，行業的研發邏輯徹底轉向：從“型別數量的堆砌”，回歸到“保護效果的提升”與“技術路線的升級”。未來3-5年，國內流感疫苗的研發競爭，將集中在四大方向：針對老年人的高劑量/佐劑三價疫苗、針對兒童的鼻噴黏膜免疫三價疫苗、適配毒株更快的細胞基質/重組蛋白三價疫苗，以及mRNA三價流感疫苗。只有在這些賽道形成技術壁壘的企業，才能在新一輪競爭中站穩腳跟。

三、三大維度的投資機會：從短期替代到長期價值重構

很多投資者問我，這場變革之后，流感疫苗賽道還有沒有投資價值？我的答案非常明確：不僅有，而且迎來了真正的價值投資窗口期。過去四價主導的時代，行業陷入了同質化的價格戰與營銷戰，估值邏輯被嚴重透支；而三價回歸之后，行業的底層邏輯從“營銷驅動”轉向“技術與公共衛生驅動”，真正有核心競爭力的企業，將迎來全面的估值重塑。

我把投資機會分為短期、中期、長期三個維度，每一個維度都有清晰的核心邏輯與布局方向。

（一）短期機會（1-2年）：產能替代與政府采購紅利

核心邏輯是存量市場的快速替代+公共衛生政策帶來的市場擴容，而非簡單的存量博弈。

首先是產能替代的確定性機會：2026-2027年流感季，國內將全面切換WHO推薦的全新三價毒株配方，四價疫苗的采購與接種量將出現斷崖式下滑，市場將出現數千萬劑的供給缺口。擁有成熟三價疫苗批件、規模化產能、穩定供應鏈的企業，將率先受益，尤其是能在2026年三季度前完成新毒株批簽發的企業，將直接搶占市場先機。

細分來看，兩大細分賽道的紅利最為明確：一是擁有3歲以下兒童三價疫苗批件的企業，兒童是流感傳播的核心人群，也是流感防控的重點群體，過去國內兒童四價疫苗供給極少，三價回歸后，兒童劑型的市場需求將進一步釋放；二是疫苗上游供應鏈企業，三價疫苗生產工藝更簡化，單劑產能利用率更高，上游的雞胚、培養基、核心佐劑等耗材的需求將更集中，頭部供應鏈企業將迎來規模化紅利。

更值得關注的是市場擴容的長期紅利：三價疫苗的成本大幅下降，極大降低了地方政府推進免費接種的財政壓力。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已有多位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建議擴大流感疫苗免費接種范圍，將更多地區的老年人、兒童納入免費接種范疇。

過去我國全人群流感疫苗接種率僅約3%，遠低于歐美發達國家30%-50%的水平，核心制約因素之一就是價格與財政壓力。隨著三價疫苗的普及，全國范圍內的流感疫苗免費接種進程將大幅加快，一旦接種率從3%提升至10%，國內流感疫苗市場規模將實現翻倍式增長，這是整個賽道的天花板重構，而非簡單的存量替代。

（二）中期機會（3-5年）：技術路線升級的差異化競爭

核心邏輯是同質化競爭終結，技術壁壘決定市場份額與估值溢價。三價回歸后，單純靠常規雞胚三價疫苗，很難在未來的價格戰中突圍，只有擁有差異化技術優勢的企業，才能獲得長期的超額收益。

從全球流感疫苗的發展趨勢與國內防控需求來看，三大技術方向的布局價值最為突出：

第一，高危人群專屬疫苗賽道。60歲以上老年人是流感重癥與死亡的最高危群體，其感染后的重癥死亡率是普通人群的2.8倍，但老年人免疫功能衰退，常規劑量疫苗的保護力僅為年輕人的50%左右。針對老年人的高劑量三價疫苗、佐劑三價疫苗，可顯著提升免疫應答水平，大幅降低重癥與死亡風險，是全球流感疫苗的主流升級方向，目前國內該賽道仍處于藍海階段，率先獲批上市的企業將形成絕對的先發優勢。

第二，新型工藝疫苗賽道。相比傳統雞胚工藝，細胞基質三價疫苗、重組蛋白三價疫苗，具備三大核心優勢：生產周期更短，可在3個月內完成新毒株疫苗的生產，遠快于雞胚工藝的6-8個月；不受雞胚供應波動的影響，應急供應能力更強；不良反應發生率更低，接種人群的接受度更高。這類新型工藝疫苗，是未來國內流感疫苗的主流升級方向，具備成熟技術平臺的企業，將在新一輪競爭中占據主導地位。

第三，便捷化接種疫苗賽道。鼻噴式三價流感疫苗，通過黏膜免疫誘導全身+局部雙重免疫保護，無需注射，兒童與青少年的接受度極高，在校園防控場景中具備極強的優勢。目前國內鼻噴流感疫苗的滲透率仍極低，隨著家長對無創接種的接受度提升，以及校園集中接種場景的推廣，該細分賽道的增長空間極為廣闊。

（三）長期機會（5年以上）：流感防控終極解決方案的布局

核心邏輯是行業回歸防控本質，技術突破將重構整個市場格局。三價回歸，讓行業徹底擺脫了型別數量的內卷，重新聚焦到流感防控的終極痛點——病毒的持續變異，導致每年都需要更新毒株、每年都需要接種。未來能徹底改寫行業規則的，一定是在通用流感疫苗與下一代mRNA流感疫苗領域實現技術突破的企業。

通用流感疫苗，是全球流感疫苗研發的終極目標。它通過靶向流感病毒的保守序列，實現對多種流感亞型的全覆蓋，不受毒株年度變異的影響，真正做到“一針防多年”。目前全球已有多款通用流感疫苗進入II/III期臨床，國內也有多家頭部企業推進至臨床階段，率先實現技術突破、完成上市的企業，將徹底重構全球流感疫苗的市場格局，其長期價值不可估量。

mRNA流感疫苗，則是下一代流感疫苗的核心技術路線。mRNA技術的核心優勢，是毒株更新速度極快，可在1-2個月內完成新毒株疫苗的設計與生產，能完美應對流感毒株的快速變異，徹底解決傳統工藝“生產跟不上變異”的痛點。三價回歸后，mRNA流感疫苗的研發成本大幅降低，研發進度進一步加快，未來有望替代傳統雞胚工藝，成為流感疫苗的主流技術路線，國內具備成熟mRNA技術平臺的企業，將在這一輪技術變革中迎來歷史性機遇。

四、不可忽視的風險與挑戰

當然，我們在看到機會的同時，也必須清醒認識到行業面臨的風險與挑戰，這是投資決策中不可忽視的前提。

第一，政策落地節奏風險。國內藥監部門、疾控部門對WHO推薦方案的跟進，存在一定的時間差，四價疫苗的市場退出節奏，取決于國內政策的落地速度，企業的轉產與注冊申報，也面臨一定的合規風險。

第二，產能過剩與價格戰風險。隨著大量企業集中轉向三價疫苗生產，未來1-2年，三價疫苗的市場供給可能快速飽和，行業大概率會陷入同質化的價格戰，導致企業的利潤率大幅下滑。

第三，研發失敗風險。新型技術路線疫苗、通用流感疫苗、mRNA疫苗的研發，存在極高的技術門檻與研發失敗風險，臨床進展不及預期，將直接影響企業的長期價值。

第四，毒株變異的不確定性。雖然B/Yamagata系已超過5年無全球流行，滅絕概率極高，但仍存在極低的重新流行風險，若該毒株再次出現，可能會導致疫苗推薦方案的再次調整。

總結

最后，我想說，這場“三價回歸”，不是流感疫苗行業的倒退，而是一次徹底的“撥亂反正”。它讓行業從過去的營銷內卷、型別堆砌，回歸到了循證醫學的本質，回歸到了流感防控的核心目標——降低人群的重癥與死亡風險，提升疫苗的可及性。

對行業從業者來說，這是一次洗牌，也是一次重生；對投資者來說，這是一次估值泡沫的出清，也是一次真正價值投資的窗口期。未來的流感疫苗賽道，能走得遠、走得穩的，一定不是那些靠營銷噱頭取勝的企業，而是那些堅守循證醫學、深耕技術研發、真正能為公共衛生創造價值的企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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