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料來源:銀華
文章編輯:學國
先生五歲那年的春天姍姍來遲。娃崽銀長生蹲在門檻上,手捏一截木炭,在青石板上畫了只雞。鄰人路過,見那雞栩栩如生,翅羽微張,爪趾抓地,脖頸前傾,似要飛卻飛不起來,便逗他:“長生,畫這么像,長大想當畫師?”孩子頭也不抬,聲音軟糯卻透著堅定:“我不是在畫雞,是在畫它想飛又飛不起來的樣子。”鄰人愣住,這話飄進眾人耳中,沒人明白一個五歲伢崽,怎會懂得“飛不起來”的滋味。可他就是懂了——有些人的眼睛,生來便與眾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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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長生先生整理“亂石皴”畫論
后來銀長生長大了,街坊都知道銀家出了個癡兒。春天,他畫桃花從花開到花落;秋天,畫落葉從樹梢到葉脈。家里的墻上畫滿花鳥魚蟲,父親舍不得刷掉,夜里就著油燈看,眼眶漸漸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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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中國書畫報》書畫展覽入選作品
十二歲那年,鎮上來了個收山貨的客商,蹲在他身后看他畫溪邊石頭,整整一個時辰。臨走時客商說:“孩子,你這筆性,該去見見馮建吳大師。”年幼的銀長生不知馮建吳是誰,客商告訴他,那是蜀中畫山水的大師,住在重慶城里,“我幫你遞個話,成不成,看你和他的緣分。”這一等,便是三年。三年里他照舊畫畫,畫門前的梧桐、田埂的野花、山里的云霧,像呼吸一樣自然,連自己都快忘了在等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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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6年12月馮建吳贈弟子銀長生照片存念(正面)
十五歲那年春天,終于有人捎來口信:馮先生讓他去一趟。母親煮了三個雞蛋,包進粗布包袱;父親送他到村口,站了很久,只說:“去吧。”他走了兩步回頭,父親還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樹。走了兩天山路,又坐了半天的船,重慶城的街巷如蛛網般密布。包袱里的雞蛋碎了一個,蛋黃把粗布洇黃了一塊。終于,他站在那扇舊木門前,門上的漆皮剝落了許多。他心跳如擂鼓,終于敲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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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建吳贈弟子銀長生照片存念(背面)
門開了,山城的市聲被關在身后。院子里很靜,穿過天井走到畫室門口,他不敢出聲。畫案后坐著一個人,清瘦,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正低頭磨墨。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落在宣紙上,紙白得晃眼。磨墨聲一下一下,像春雨落在青瓦上。不知過了多久,那人抬頭看他一眼,沒有寒暄,只問:“吃過苦沒有?”銀長生一愣,點點頭。“那便好。”那人起身走到門口,背對著他說:“收拾東西,明日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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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銀長生第一次隨建吳先生赴華鎣山區寫生稿
老一輩人做派如此,他們不信天縱奇才,只信吃苦。能吃苦,便有了根;有了根,才能長出東西來。那一夜,銀長生躺在廂房,聽著隔壁傳來的磨墨聲,一下一下,又一下。他想起家鄉的父母、村口的老樹、畫滿墻壁的炭筆畫,淚水無聲滑下,打濕了枕頭。他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只知道從今往后,他的命就和這磨墨聲連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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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隨建吳先生赴重慶合川寫生稿
第一年,他們幾乎不在畫室。晨霧未散時起身,暮云四合時還在山道上。先生走得慢,停得多,常常在山崖邊坐上半日。起初銀長生不懂,山是山水是水,看久了有什么可看?先生不答,只讓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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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隨建吳先生赴重慶合川寫生稿
有一回,他們去城邊的化龍橋。橋旁的嘉陵江悠悠流淌,岸坡上亂石嶙峋。先生在橋墩下坐了整整一個下午,他不敢動,先生不動他就不動。日頭西斜時,江面上波光萬點,碎成一片金,像無數金色的魚在游動,銀長生看呆了。先生讓他看江水怎樣繞過礁石,怎樣在淺灘洄旋,看石頭被沖刷千年的痕跡,然后輕聲說:“城里人畫山水,愛畫亭臺樓閣。可山水本是養活人的。沒見過江水的人,畫不出水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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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6年重慶化龍橋寫生稿(馮建吳、銀長生)
又有一回,他們在溪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水清見底,卵石圓潤。先生俯身指著水底一塊石頭——半沒水中,半露空氣。水下的部分苔痕青青,水上的部分日曬雨淋,而水面與石頭交界處,有一道極細的線,水波在那里一刻不停地摩挲著石頭。“知道怎么畫水了?”先生問。銀長生盯著那道線,眼睛忽然濕了。他看見了水對石頭做的事,那不是畫,那是命。水一輩子磨石頭,石頭一輩子被水磨,磨到最后石頭圓了,水還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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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銀長生先生重慶化龍橋寫生稿
還有一回,他們在山頂遇雨。躲進崖洞,銀長生冷得發抖,先生卻站在洞口望著外面出神。雨幕重重,近處的樹被淋得透濕,遠處的山越來越淡,最后只剩一道若有若無的痕,像煙,像嘆息。“知道郭熙為什么說‘山有三遠’了?”銀長生望著那片迷濛,心里忽然通了——不是技巧,是人在不同位置看見的不同世界。山水畫不是畫山,是畫你與山相遇的瞬間。雨住了,云開霧散,陽光照在濕漉漉的山林上,每一片葉子都在發光。先生回頭看他:“走,下去畫。”那幅畫畫了很久,畫完時天已黑,先生點了油燈站在身后看,看了半晌只說了一個字:“好。”銀長生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先生的手放在他肩上,放了一會兒,又拿開了,很輕,很暖,像一片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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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建吳先生繪《峨眉》留影
寒來暑往,一年又一年。春天看草木萌發,夏天看林木蓊郁,秋天看霜葉明滅,冬天看寒林蕭疏。有時先生讓他一個人留在某處,自己到另一座山頭。傍晚匯合時,兩人把速寫鋪在一起,看同一座山在兩個人眼里成了兩座山。“畫山不是畫山,”先生說,“是畫你看見的山。你看見的,和別人看見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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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隨建吳先生赴重慶南泉寫生稿
八年過去,銀長生的畫稿堆滿半個屋子,右手食指的繭硬如老樹之皮。那一日,他們又站在第一次進山時的溪邊,陽光正好,水聲潺潺。先生看了他許久,目光里有不舍、有驕傲、有歡喜、也有悲傷。許久,先生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你該走了,去走自己的路。”銀長生愣住,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該看的都看了。”先生打斷他,目光移向遠處的山影,“該走的路,得你自己走。”頓了頓,聲音有些啞:“八年了……你來的那天,才這么高。”先生伸手比了比,比到他胸口的位置,那只手在空中停留片刻,微微顫抖,然后垂下,轉身往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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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銀長生隨恩師馮建吳陽朔寫生稿
銀長生望著先生的背影,在山道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卻始終沒有回頭。山風吹起先生的衣角和花白的頭發,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先生那天,陽光也是這樣斜斜地照進來。八年的求學生涯,先生的眼光總是淡淡的,不悲不喜,像山澗里的水。可這一刻,他分明看見先生轉身時,眼角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那一閃,是淚。銀長生站在那里,眼淚嘩地流下來。他想追上去,可腳像生了根。他知道先生是對的——該自己去走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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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隨建吳先生桂林寫生稿
那一夜,他在屋里坐了一夜,聽著隔壁的磨墨聲,一下一下,又一下,比平日慢了許多。
次日清晨,銀長生收拾好行裝去向先生辭行。畫案后,先生正磨墨,見他進來,只指了指對面的凳子。銀長生坐下,看著先生磨完最后一圈墨,把墨錠擱在硯臺上——先生的手指微微發抖。鋪開一張素箋,提筆蘸墨,懸腕而書,筆尖落在紙上時,銀長生看見先生的手又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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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7年3月馮建吳先生贈弟子銀長生存念
“出水紅鱗疾似梭,活潑潑地驚情處。莫嫌漏網魚苗小,他日江湖鼓大波。”
末了,蓋上自己的印章,將詩箋輕輕推到他面前。那只手在空中停留片刻,似乎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收了回去,微微發抖。銀長生雙手接過,低頭看著——那字跡看了八年,臨了八年,此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心上。“先生……”他喊了一聲,就喊不出聲了,喉嚨哽咽住。 “去吧。”先生的聲音很平靜,卻比平日慢了許多。他低頭收拾筆墨,一根一根把筆放回筆架,放得很慢很慢。放完最后一根,手停在那里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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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隨建吳先生桂林寫生稿
銀長生深深鞠了一躬,久久直不起身,淚滴在地上。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先生還坐在畫案后,收拾著筆墨,沒有看他。陽光斜照進來,落在先生肩上。銀長生看見先生的手頓了頓,隨即繼續收拾,卻比方才更慢了。他看見先生抬起頭,朝這邊望了一眼——就一眼,那一眼里有八年的二千八百多個日夜,有一起走過的山路,有說不出口的話,有那一聲始終沒說出口的“舍不得”。先生頭又低了下去,只留下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可銀長生聽見了——那一聲嘆息,像一根針扎進他心里,一輩子都沒有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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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隨建吳先生桂林寫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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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隨建吳先生桂林寫生稿
有一回,他帶學生去化龍橋寫生。橋還在,江水還在,他讓學生在橋墩下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看江水流過石頭。他自己坐在一旁,望著江水出神。傍晚時分,夕陽西下,波光萬點——恍惚間,他仿佛又看見先生站在身邊,看見那個清瘦的背影慢慢走下山道,聽見那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他的眼睛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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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隨建吳先生桂林寫生稿
后來,又一個學生即將出師,來向他辭行。銀長生看著他,鋪開一張素箋,提筆寫了那首詩。寫完推過去時,學生雙手接過,低頭看著。那一瞬間,他忽然明白了當年先生的心情。遠處的山影重重,恍惚間,仿佛又聽見那一聲嘆息,從歲月深處隱隱傳來——輕得像風,卻又重得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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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隨建吳先生桂林寫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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