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海軍如何選拔、培養和使用軍官

述策

執筆 “述策”團隊

46年前，解放軍副總參謀長劉華清將軍踮起腳尖參觀美軍軍艦的照片，令國人心酸。46年后的今天，我們不僅擁有了航母，其他新型軍艦也以“下餃子”的速度發展，令國人興奮。武器裝備系統實現跨越式發展并不容易，相比之下，軍人能力素質的提升往往需要更長的周期。

劉華清將軍參觀美軍軍艦

看到中國海軍武器裝備的跨越式發展，美國海軍明顯急了，但對于中國海軍人員，對方似乎沒有那么擔心。平心而論，就“人”的因素而言，美國海軍在軍官隊伍的培養、選拔和使用上，有更實用的經驗和更成熟的機制。盡管中美兩國的國情和軍情不同，但在海軍人才隊伍建設特別是軍官隊伍建設上，美國海軍有不少值得借鑒的地方。

第一，晉升在全海軍范圍內競爭，不受本單位編制限制，與候選人所在單位是否有職位空缺沒有關系。美國海軍每年臨時組建晉升委員會，對本軍種同一軍銜、同一專業群體所有符合條件的軍官進行審議。無論在艦上還是岸上，國內還是海外，基層還是機關，同級軍銜同類專業的候選軍官們面對的是同一個委員會和同一套標準。在軍官的晉升過程中，有一個特殊機構發揮著關鍵作用——晉升委員會，盡管只是一個“臨時編”，權力卻不小，其審定的晉升名單具有絕對的權威性，海軍系統的軍職和文職一把手（海軍作戰部長、海軍部長），國防部長，甚至總統，都只能從晉升委員會提交的晉升名單里面選擇，而無權將這個名單之外的軍官硬塞進去。

第二，崗位分配由美國海軍人事局（一譯美國海軍人事司令部）統一管理，軍官定期輪換。軍官們通常每2-3年輪換一次崗位，且往往跨越不同單位、不同地域、不同類型的工作，如此操作使“本單位晉升”的概念失去了存在的基礎。軍官們的職業發展由海軍人事局根據全海軍的需求，并結合軍官個人的資質進行統籌安排。

第三，晉升后再分配相應崗位，而非有崗位空缺才能晉升。候選軍官進入晉升委員會審定的晉升名單后，美國海軍人事系統會為其安排與新軍銜相匹配的崗位，而這個崗位大概率不在其原單位。

美國海軍這一人事制度安排，優點很突出，缺點也很明顯。優點是能提供更公平的競爭環境和施加更大的競爭壓力，候選軍官們的競爭對手不是所在單位同級別同專業的同事，而是全海軍同軍銜、同專業的數百乃至數千名軍官。在大范圍競爭的環境下，避免了“近親繁殖”和小圈子文化，促進了經驗和理念在不同單位之間的流動，也使人事部門能夠在全海軍范圍內優化人才配置，獲得晉升的軍官一般更為優秀。缺點是，頻繁輪換意味著軍官難以在一個崗位上深耕，履歷有些華而不實，且每到一個新單位都需要重新適應；單位也面臨人員持續流動帶來的經驗積累困難。美國海軍通過詳細的交接程序、標準化的作業流程、完善的培訓體系來緩解這些問題，但無法完全消除這方面的消極影響。

下面重點聊聊美軍航母艦長的選拔、培養和使用——這可能是大家最關注的。

從統計數據看，當上航母艦長的海軍軍官往往具有海軍飛行員或飛行軍官的身份。這樣的結果源自法律：航母艦長的兵種資格由國會立法規定，而《美國法典》第10編第8162節明確要求：航母艦長須是海軍飛行員或飛行軍官。

飛行員很好理解，而飛行軍官是指？

海軍飛行員的英文是Navy Pilot，海軍飛行軍官的英文單詞是Naval Flight Officer，前者負責飛機的駕駛，在單座飛機的情況下負責飛機上所有任務的執行；后者僅出現在2座以上的飛機上，擔任副駕駛或負責完成駕駛飛機之外所有任務的執行，如作為武器系統官、電子對抗官、戰術協調官等。

敲黑板，《美國法典》的上述規定是剛性的，連總統也不能繞開這一規定搞特殊。道理很簡單，航母本質上是一個“水上移動飛機場”，其核心戰斗力來自艦載機聯隊，而航母艦長的首要職責是指揮航空作戰行動、協調飛行甲板作業并把握空中戰術態勢。海軍軍官大體上有三個“山頭”——水上的航空兵系統，水面的水面艦艇系統，水下的潛艇系統，相比航空系統，水面艦艇軍官雖精通艦船操縱與水面戰術，但航母的作戰節奏由飛行周期主導，甲板管理涉及數十架飛機的調度、彈射與回收，這些復雜性只有親歷艦載航空作戰的軍官才能深刻理解。至于潛艇系軍官，當上航母艦長的概率就更小了。不過，潛艇系軍官在上將群體中的占比最大，這也算一種補償。

想當航母艦長，最難的一關還不是當上飛行員或飛行軍官，而是取得核動力資格。

美國海軍現役航母全部為核動力（10艘尼米茲級、1艘福特級），航母艦長須完成海軍核動力推進培訓并取得相應資格，這同樣是剛性門檻。核動力資格考試相當難，以至于會出現軍官作弊的情況。一名艦載機飛行員完成中隊長（中校軍銜）任職后，就算在國防部、參聯會或軍種總部等高級機關鍍金并獲得高級將領的認可，但只要沒有完成核動力項目的培訓，就只能競爭艦載機聯隊聯隊長（上校）的職位，而沒有機會當航母艦長。

美國海軍核動力訓練司令部

眾所周知，在美軍幾大軍種中，海軍是技術性最強的軍種，沒有之一，核動力培訓就是最有代表性的例子。在美國海軍看來，接受過專門培訓，有專業技術資質，這是“硬能力”；有大機關工作的經歷，溝通協調能力強，這是“軟能力”，前者比后者更重要。在美國海軍絕不會出現下面的情況——有航母艦長空缺出現時，在高層將領授意下，讓某名未完成海軍核動力培訓的艦載機飛行員去填缺之后再補相關培訓經歷的情況。與其他軍種相比，海軍對非技術類教育培訓的重視程度明顯偏低。“述策”團隊自2020年以來一直對美軍130多個重要職位的高級將領進行持續跟蹤和人物畫像，發現在美陸軍和空軍高級將領的履歷中，經常有參加各類領導力課程培訓的情況，而這在海軍將領中相對少見。

核動力資格之外，還需要獲得另一個資格——航母指揮值班官（航行）資格，這是飛行員和飛行軍官取得海上主官指揮資格的必要條件，相比之下要容易得多。候選人須在飛行作業和海上補給作業期間親自操艦，觀摩若干特殊進出港程序，并通過書面和口頭考核。軍官一般在擔任中隊部門長期間取得這一資格。

海軍航空兵中隊長和航母副艦長是擔任航母艦長前的必備履歷。當前，美國海軍每個艦載機聯隊由4個戰斗攻擊機中隊（VFA）、1個電子攻擊中隊（VAQ）、1個艦載預警機中隊（VAW）、1個海上打擊直升機中隊（HSM）、1個海上戰斗直升機中隊（HSC）組成。在海軍航空兵的中隊層面，長期實行“Fleet Up”制度，即副中隊長直接升任中隊長。水面艦艇部隊于2005年12月借鑒了這一模式，副艦長（XO）直接升任艦長（CO），并于2008年開始在重大艦艇上推廣實施，但主要適用于驅逐艦和兩棲艦艇等水面艦艇，并不適用于航母。

航母艦長候選人完成中隊長任期后，經過1-1.5年的核動力培訓，擔任航母副艦長，隨后不是直升航母艦長，而是至少還得有指揮一艘大型輔助艦艇（如兩棲指揮艦、兩棲攻擊艦、兩棲船塢運輸艦、遠征機動基地艦）的經歷。以美國太平洋艦隊現任司令科勒為例，他在擔任“文森”號航母副艦長之后，先后出任“巴丹”號兩棲攻擊艦艦長（1年半）和非洲之角多國聯合特遣隊參謀長（1年），才正式出任“艾森豪威爾”號航母艦長。

在正式上任航母艦長前，常常還有最后一道程序——準艦長培訓。該培訓旨在促進國會議員、高級幕僚與即將上任的核動力航母準艦長之間的溝通，幫助各方建立對國家安全問題和國會關切的共識。對美國高官來說，每當世界上發生大事，他們的第一個反應是：我們的航母在哪里？所以，這些高官需要與航母艦長建立聯系。

航母艦長的典型職業路徑約需27-30年：

第0-3年，飛行訓練（少尉→中尉）。從獲得委任到第一次赴艦隊作戰中隊報到，通常需要2-4年，包括航空預備課程、初級和高級飛行訓練、獲得“金翅膀”資格以及艦隊替換中隊（Fleet Replacement Squadron，簡稱FRS）特定機型改裝訓練。

第3-6年，首次艦隊任期/初級軍官海上任期（中尉→上尉）。在艦隊中隊擔任三年初級軍官；擔任分部軍官，參加部署，積累飛行小時和戰術資格。

第6-9年，教官岸勤（上尉）。約3年的岸上教官崗位，范圍從基礎飛行訓練學校到FRS中隊再到NAWDC/TOPGUN等。典型岸上輪換約2年半。此階段被航空兵種視為晉升的重要競爭力指標。

第9-11年，脫離編制海上任期（上尉→少校）。 飛行員回到艦隊執行約2年的飛行或非飛行脫離編制海上任期，典型崗位包括將官副官、航空聯隊參謀、彈射軍官、測試飛行員等。

第11-14年，中隊部門長海上任期（少校）。 成功擔任中隊部門長（通常是作戰長Operations Officer或維修長Maintenance Officer）并在中隊排名中位列頂尖少校，是進入指揮篩選委員會法眼的必要條件。

第14-17年，第二次岸上輪換（少校→中校）。典型崗位包括聯合司令部、五角大樓、采辦部門或大型參謀機構。中校晉升在約服役第15-17年。同時接受航空指揮篩選委員會審議。

第18-21年，中隊副中隊長-中隊長一體化任期/XO-CO Fleet-Up（中校）。航空中隊指揮官先以副中隊長身份開始任期，然后fleet-up晉升為中隊長。在此之前需完成指揮、領導力、法律和安全培訓課程及飛行資格恢復。中隊長任期通常發生在職業生涯的第18-22年，此后不久即被考慮晉升上校。

第21-23年，中隊指揮任職后岸上輪換+核動力培訓（中校→上校）。在此階段或稍后完成約12-18個月的核動力培訓。

第23-25年，航母副艦長（上校）。 航母副艦長須與艦長具備相同的軍銜和航空資格，任期約18-24個月。

第25-27年，大型艦艇獨立指揮/Deep Draft Command（上校）。航母指揮的先決條件之一是成功完成大型輔助艦艇指揮。

第27-30年，航母艦長（上校）。 航母艦長任期通常約2-3年。

美國軍官隊伍建設研究課題構成

近日，“述策”團隊自主策劃的“美國軍官隊伍建設研究”課題結項了，含7個子報告，其中之一是《美國海軍如何選拔、培養和使用軍官》，該報告正文約6.1萬字，本文的上述介紹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內容。《美國海軍如何選拔、培養和使用軍官》分三個層次展開分析：宏觀層面的力量結構與軍官類別劃分，中觀層面的晉升機制與選拔程序，微觀層面的個體職業發展路徑。具體內容分8個部分：（1）美國海軍總體力量規模與軍官類別劃分；（2）軍官人事管理的法規體系；（3）軍官績效考核制度；（4）軍官晉升遴選與人事調控機制；（5）各軍銜層級的職業發展特點；（6）通過7個具體個案，剖析不同路徑的典型職業發展；（7）軍官職業發展的關鍵變量；（8）總結制度特征并進行系統性審視。報告重重要的信息和數據用腳注標記了出處，全文腳注250多個。

以下是《美國海軍如何選拔、培養和使用軍官》的目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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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述策”團隊創始人簡介

許述，軍事學博士，出版《這才是美軍》《兵道》《這也是美軍：美軍的50個弱點》；從軍約20年，曾在戰區級機關工作；退役后成立“述策”團隊，專門研究美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