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的這間屋子,不是我平常住的。
是阿卓的。
繼母下午把我叫過去,拉著我的手,難得地溫聲細語:
“阿壹,今晚搶親,你就待在阿卓這屋。你那屋靠里,安靜,搶的人不好找。”
“來搶阿卓的那伙人可是流氓!”
“你從小皮實,挨得住折騰,不像阿卓身子弱,萬一被誤傷可不得了。”
我沒吭聲。
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按照寨子里的規矩,搶婚的時候,男方的兄弟們會先沖進來“搶人”。
女的要反抗、要掙扎、要拼命不讓對方背走——這叫“攔門”。
攔得越狠,打得越兇,說明姑娘越金貴。
男方越要拼盡全力才能把人搶走。
那些拳頭和推搡,是會真真切切落到身上的。
繼母嘆了口氣,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她覷著我的臉色,試探著說:“再說秦宴是漢人,對咱們的規矩不熟,你待在入門這屋,也省得他滿院子翻騰。”
那時,我為了讓秦宴輕松些,我答應了。
還特意給他手機發了我的房間位置。
可誰知……他們早就在計劃這場偷龍轉鳳了。
外面突然爆發出一陣更大的喧嘩。
有人在喊:“搶到了搶到了!新娘搶到了!”
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有鞭炮噼里啪啦響起來。
我側耳聽了聽,沒動。
我知道他們搶到的是誰。
我甚至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秦宴背著阿卓,在人群里跌跌撞撞地沖。
兄弟們護在兩旁。
有人故意攔路,有人往他們身上扔東西。
阿卓把臉埋在他背上,假裝掙扎兩下。
真好啊。
我垂下眼睛,沒去看。
沒一會兒,我的房間的門被人撞開。
黑暗里涌進來一群人,腳步聲又重又亂。
有人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有人七手八腳往我身上招呼。
我感覺到拳頭落在肩背上,不輕不重,是攔門的規矩。
打新娘越狠,說明女方家越舍不得,男方越要拼命搶。
我沒躲,也沒反抗。
任由他們推搡,任由他們把我從凳子上拽起來,任由那些拳頭落下來。
起初還像是走個過場,可很快,推搡的意味變了。
有人掐著我的胳膊往墻上撞,有人一拳一拳往我腰上掄,
力道又狠又實,根本不是什么攔門的規矩。
是故意的。
很疼,但我沒出聲。
我知道繼母說的從小就皮實是什么意思了。
以為還會繼續時,有個人護在我面前,“夠了!”
是個陌生的聲音,帶著怒氣。
他擋在我面前,用手臂隔開那些還要往上沖的人:
“沒完了是吧?下手這么重,她是人,不是沙包!”
有人訕笑著解釋:“小哥,這是規矩,攔門越狠說明姑娘越金貴……”
“規矩什么規矩?”他聲音陡然拔高,“敢情不是你媳婦!換你媳婦被人這么揍,你站旁邊看著?”
周圍靜了一瞬。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昏暗里看不清臉,只隱約是個輪廓。
然后他彎下腰,把我背了起來。
身后還有人嘀咕:“這哪來的愣頭青,搶婚呢,這么較真……”
他背著我,大步往外走。
有人在后面追,有人故意攔路,有人往我們身上扔東西。
他的腳步很穩,跑得很快。
一只手牢牢箍著我的腿彎,怕我掉下去。
翻過第一道山梁時,他停下來喘了口氣。
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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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隱有火光移動,是另一隊搶親的人馬。
隔著灌木叢,能聽見他們的說笑聲隱約傳來。
沒一會兒,那邊的人走近了。
火光晃動著,映出幾張臉。
最前面那個人背著一個姑娘,跑得滿頭是汗,嘴角卻帶著笑。
是秦宴。
他背上的阿卓把臉埋在他肩窩里,兩只手圈著他的脖子。
他們在笑,在鬧。
身后跟著的一群兄弟起哄:“親一個!親一個!”
我趴在陌生男人的背上,靜靜地看著他們走近。
火光掠過我的臉。
秦宴的目光掃過來,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他的視線掠過去了,繼續跟兄弟們說笑。
阿卓趴在秦宴背上,嬌聲說著什么,秦宴側頭聽,笑容溫柔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回寨子看望父親,在家小住。
他第一次來寨子找我時,也是這樣的笑容。
那天他翻了兩座山。
鞋底磨破了,腳后跟滲著血。
我說你腳不疼嗎?
他撓撓頭,笑:“疼什么疼,為了我老婆,我樂意。”
明明是高枕無憂的少爺,從小被人伺候慣了的,卻愿意為了我鉆這深山老林。
他總說路不遠。
可我知道從鎮上到寨子,班車只到山腳,剩下的路全靠走。
有一次下雨,他渾身濕透地站在院門口,懷里揣著的點心還是干的。
我罵他傻,下雨還來。
他把點心往我手里塞,笑著說:“怕你等急了。”
怕我等急了。
我捧著那包點心,看著他濕漉漉的頭發,心想,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可現在,他背著阿卓,笑得和那時一模一樣。
我的視線模糊了一瞬,又很快清晰。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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