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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第七屆中國脊髓小腦性共濟失調醫患交流會。圖據企鵝之家微信公眾號
29歲的羅俊杰(化名)發現自己說話變慢了,不是那種緊張時會有的語塞,而是一種身體本能的停頓。“講久了就會咳嗽,要停一下。”羅俊杰告訴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現在自己說不了長句難句,“一句話說到中間,會被不受控制的制動打斷,需要等那陣不適過去,再繼續說。”
2022年9月,羅俊杰被確診為脊髓小腦性 共 濟 失 調 3 型(SCA3),這是一種罕見的遺傳性神經退行性疾病,常被稱為“企鵝病”——患者晚期行走時步態搖晃,像企鵝一樣左右擺動,目前尚無特效藥可醫治。
確診那天,羅俊杰沒當回事,可隨著癥狀越來越明顯,他心里打起鼓來:“我想著,大概還能有3年。”這個倒計時并非醫生給他的結論,而是羅俊杰給未來劃定的一條心理邊界。對于進展緩慢卻不可逆的疾病來說,很多患者都會下意識去做這樣的估算,以便在有限的時間中重新安排生活。
羅俊杰立好了遺囑,他仍在上班、戀愛,等藥、等奇跡,一個能去國外看球的時機,努力活在當下,體面地過好每一天。
1失 控
同事提醒“你走路搖搖晃晃”
站在人群里,羅俊杰的身形和同齡人沒有區別,只是起步時會多一個極短的停頓,像是身體在內部做了一次微小的校準。走上幾步之后,那種輕微的搖晃才會顯露出來。
這種搖晃,羅俊杰早就習慣了。
小學時,他跑步突然摔倒;高中時折返跑,會“剎不住車”;研究生時上樓梯身體搖晃,同學說他“下盤不穩”……那些零散的異常表現,羅俊杰從未在意,“我本來走路就比較隨性,唯一覺得異常的,是大三時踢球覺得自己瞄不準,但當時以為是近視的原因,沒有在意。”
“你走路搖搖晃晃的。”直到同事開始注意并提醒羅俊杰走路不穩,他才在體檢時跟醫生反映情況,剛說完癥狀,醫生就說:“你去查個基因。”基因檢測結果顯示,他的CAG重復數(許多神經退行性疾病的核心確診指標)是72,被確診為常染色體顯性脊髓小腦性共濟失調。這種疾病的核心臨床表現和神經病理學特征是小腦變性,與眼肌麻痹、錐體束征、錐體外系體征、癡呆、色素視網膜病變、癲癇發作、下運動神經元體征或周圍神經病變有不同程度的相關性。
杭州師范大學附屬醫院神經內科主任醫師高忠明告訴記者,SCA的全球患病率估計在每10萬人1至6例之間,大多數類型的SCA在成年期發病,后代發病年齡一般比上一代更早,癥狀可能更重。目前已被鑒定出的SCA亞型共幾十種,其中SCA3亞型在我國最為常見,2018年被列入《第一批罕見病目錄》。
2
入 侵
10年后可能要準備坐輪椅
SCA的殘酷之處,在于它不以劇烈方式出現,而是以極緩慢的速度持續侵入日常。
在羅俊杰的手機里,有一個病友群。群里一個比他大10歲左右的人,從還能緩慢地走,到現在一點都走不了,這個過程僅用了3年時間。“群里的病友大多四五十歲,有些已經坐輪椅了。”羅俊杰說。
半年甚至一年可能看不出明顯變化,但3年左右,差異就會清晰地呈現出來。站立時身體會像“不倒翁”一樣前后搖晃,單腿平衡訓練逐漸無法完成。
“企鵝病突出的臨床特征是‘進行性共濟失調’,早期癥狀為步態、言語和眼球運動不協調,隨著病程發展,常常出現認知缺陷、痙攣、肌張力障礙等非共濟失調癥狀。對許多患者而言,神經變性發生在包括腦干在內的多個腦區,導致患者壽命顯著縮短。”高忠明醫生說。
“有時候坐著,身體也會出現不受控制的顫栗。”羅俊杰說,這些改變沒有疼痛感,也沒有突發性,卻具有一種更深的心理壓力:它們不斷提醒著身體的邊界正在收縮。
確診之后,羅俊杰才意識到,這種疾病早已潛伏在家族中。“我父親的病程持續了十幾年甚至二十年,隔代遺傳,下一代會比上一代更嚴重,發病更快。”羅俊杰說。
“心態要好,這個病發展比較慢,10年后可能要準備坐輪椅。”醫生提醒羅俊杰。
3
計 劃
正常上班,有尊嚴地活著
羅俊杰給自己留了一個時間窗口:3年。這不是生命的長度,而是發病后“還能正常走路”的時間。
“我不想活得那么卑微,如果有一天自己走不動了,明顯成為家庭的累贅,我就會去瑞士。”羅俊杰說。但身邊的同事朋友理解不了,有人勸他:“你現在去環球旅行,放下所有工作去旅行。”但羅俊杰最想做的事只有兩件:去喜歡的足球俱樂部看一場球,聽一次喜歡歌手的演唱會。“我還沒出過國呢。”他說這話時,像是在說一個待完成的計劃,語氣平常。
在身體慢下來之前,要體面地活著!這句話聽起來像一句口號,但對羅俊杰來說,它是一種具體的、每天都在執行的策略:正常上班,正常安排生活,減少非必要社交。他現在最怕失去的,也是尊嚴,“我從小骨子里就有傲氣,最難接受的就是別人異樣的眼光。”羅俊杰說。
但對罕見病患者來說,尊嚴往往是一件奢侈品。當身體逐漸失控,當日常動作需要他人協助,當“正常”成為可望而不可及的標準,尊嚴就容易一點點被侵蝕。
羅俊杰試圖抵抗這種侵蝕。他的方式是提前規劃:規劃時間,規劃終點,規劃“離開”的方式。“我是討好型人格,很怕給別人添麻煩。所以先把能做的都做了,然后繼續過好普通的日子。”
羅俊杰告訴記者,在采訪前的一個月,他已經立好了遺囑,把錄好的影像存在一張內存卡里,交給母親。
母親沒有看那張卡,在羅俊杰確診后,她一次也沒哭過。“她可能也不想在我面前哭吧。”羅俊杰說,他今年29歲,有一套裝修得很好的房子,有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有一個理解他的女朋友。從社會意義上講,他仍屬于“功能正常”的人。
羅俊杰還在上班。“上班不困難,最難的是下樓去食堂吃飯,下樓梯時會控制不住身體。”如果在家,女朋友或者家人會牽著他,幫他保持平衡。
在確診初期,羅俊杰也覺得命運不公。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想法現在很少了,他已經能接受這個現實。
4
殘 酷
患者年齡集中于中青年群體
北京企鵝之家發布的《2025年脊髓小腦性共濟失調患者疾病與生存情況調查報告》顯示,接受調查的患者年齡高度集中于中青年群體——這本應是家庭經濟支柱和社會中堅力量的年齡段,但疾病對個人、家庭造成的影響“幾近毀滅”:患者近五年平均個人收入顯著降低,因病失業或失學的比例接近半數。
一些企鵝病患者向高忠明醫生反映,他們因病行動不便,長期需要人照看,無法正常工作掙錢,面臨著“因病返貧”等困境。
羅俊杰是那部分“幸運”的少數,還能工作、出差,還能獨立生活。但他知道,這種狀態不會永久持續。“我曾關注基因治療的研究進展,聯系過國內的醫藥公司,也曾抱有希望。”羅俊杰說,去年,自己聯系的一家公司臨床試驗不理想,讓“等一段時間”。“從最開始的有希望,到現在差不多死心了。”
5期 待
希望企鵝病科研能有所突破
“還是在關注,每天都看這方面的新聞。”雖然心知希望不大,但羅俊杰仍期待著企鵝病科研能有所突破。這種看似矛盾的心態,恰恰是許多慢性罕見病患者共有的:既接受不可逆的現實,又不完全放棄對未來突破的期待。
醫生建議的康復訓練,羅俊杰只做了一個月就放棄了,覺得“沒用”。“但我還在打游戲,研究人員說多打游戲可能會有好處,萬一以后研究出藥了,可以用腦代償機制,用其他部分去替代小腦的功能。”
高忠明告訴記者,目前針對SCA的治療以癥狀管理和康復訓練為主,但很多患者對藥物無反應,疾病修飾療法尚處于臨床研發階段。希望特效藥品盡快問世,是“企鵝病”患者共同的心聲。
由于遺傳性,不少“企鵝病”患者家庭更是面臨著數代人均得病的困境。高忠明表示,針對已知致病基因的SCA家庭,目前臨床上最可靠的方法是進行產前診斷,判斷胎兒是否攜帶致病基因,“若胎兒確診為患者,建議終止妊娠。”
基因編輯和RNA療法目前則均處于臨床前或早期臨床試驗階段,其安全性和有效性尚需大規模研究驗證。“距離真正的‘遺傳阻斷’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高忠明說。
而對羅俊杰這樣的患者來說,“很長的路”意味著什么,沒有人能給出確切答案。
“低患病率導致任何特定試驗都難以招募到足夠數量的患者,這是罕見病科研共同面臨的困境。另一個限制則是顯著的臨床異質性。”高忠明認為,建立合作和患者登記庫至關重要,“對罕見病來說,需要采用創造性和協作性的方法,籌集資金加大對這些疾病的研究。”
羅俊杰還在等藥、等奇跡,等身體還能支撐他去完成那些想做的事。
華西都市報-封面新聞記者邊雪張奕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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