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億城區是怎樣煉成的——來自深圳市南山區的調查

深圳市南山區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蛇口模式”誕生地，也是粵港澳大灣區重要的科技創新和產業制造中心。2025年，南山區成為我國首個GDP突破萬億元的地市轄區。南山區靠什么支撐起萬億元經濟體量？澎湃的創新動能源自哪里？

珠江口東岸，深圳灣畔。從蛇口工業區的第一聲“開山炮”，到粵海街道高樓林立的科創矩陣，再到成為我國首個GDP過萬億元的地市轄區，深圳市南山區以185.3平方公里的土地，不斷續寫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生動故事。

南山區為何能成為我國首個萬億元GDP地市轄區？其產業迭代與戰略選擇的底層邏輯和推動因素是什么？有哪些可供借鑒的經驗？帶著這些問題，經濟日報記者深入南山區走訪調研。

傳承改革基因

南山區的成長與深圳一脈相承，有著以改革破題、以開放聚勢、以服務筑基的奮斗史。敢為人先的制度突破與面向市場的主動作為，構成了南山區高質量發展的底層邏輯。

“回望南山區的發展歷程，‘敢為天下先’的改革基因、不同發展階段的精準定位，鍛造了南山區獨特的城區氣質。”在南山區地情展廳，講解員胡東瑤向記者介紹，40多年前，這里誕生了國內首個對外開放的工業區——蛇口工業區，提出了“時間就是金錢，效率就是生命”等口號，在制度改革上開創了“蛇口模式”。敢闖敢試、服務市場的基因經過沉淀迭代，從早期的政策突破升級為覆蓋全周期的創新生態體系，推動南山區加速奔跑。

南山區的城區定位展現了其不斷邁向高質量發展的脈絡。從建區之初承載著深圳產業配套區、輕污染工業區和能源基地的發展功能，到明確建設世界級創新型濱海中心城區，再到提出全面建設全球一流現代化創新城區的目標——南山區緊抓時代機遇，推進產業現代化、城區治理現代化，不斷向新提質。

20世紀八九十年代，依靠加工貿易產業，南山區成為日本、韓國等地企業設廠的重要目的地之一，外向型經濟雛形初現。1985年，深圳市政府與中國科學院聯合批復組建深圳科技工業園，這是南山區乃至深圳高新技術產業的萌芽地之一，為華為等企業提供了落戶載體與基礎服務，奠定了南山區從被動承接產業轉移到主動規劃引領產業升級與區域創新發展的根基。

“深圳科技工業園后續擴容成為深圳市高新技術產業園，后又升級為國家級高新技術園區，形成一區多園格局，覆蓋南山、福田、龍崗等多個行政區。”中國（深圳）綜合開發研究院數字經濟與全球戰略研究所所長曹鐘雄表示，南山區集聚了大批高新技術企業，是全國創新密度最高的區域之一，也是高新技術產業集群的核心載體。

南山城區的“一路向新”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經過持續政策迭代、生態培育與空間重塑，逐步構建起能夠自我強化、富有韌性的創新生態系統。

在南山區檔案館，兩張合同書引人注意。其中一張為1998年南山區科學技術局與深圳金蝶軟件科技有限公司簽訂的區級科技計劃項目合同書，支持使用金蝶決策支持型財務軟件；另一張1999年的同類合同則為使用深圳邁瑞醫療電子有限公司的隨機式全自動生化分析儀項目，讓政府應用場景成為企業試煉技術和產品的平臺。如今，這兩家企業已成為各自領域的佼佼者。

“早期對本土科技企業的‘雪中送炭’，扶持了一批‘未來之星’。”胡東瑤介紹，在此過程中，服務型政府的理念一脈相承，并在不同發展階段不斷豐富內涵、動態調整服務機制，以“有為有不為，不缺位不越位”的服務，讓創新基因始終保持活力。

“我們堅持以政府有為激發市場有效，以精準政策前瞻引導、提振信心，并聚焦微觀培育、優化環境，推動要素向優質領域聚集。”深圳市南山區委書記黃湘岳表示，面對多元化的企業需求，南山區堅持以產品經理思維設計公共服務產品，每一款產品均旨在解決一類用戶的特定痛點。

2025年，南山區出臺一系列政策，以最高60萬元重點產業人才補貼、最高500萬元“模力營”空間扶持等舉措，精準瞄向企業成長提質增效、綠色智能發展的痛點；“千億融資計劃”新增發放貸款超1400億元，知識產權質押金額超170億元，為企業創新提供金融活水；面向全國創新創業項目打造科技金融服務平臺“X-Day”西麗湖路演社……

“一系列創新舉措均致力于培育南山區的精氣神與營商軟環境，讓這里成為充滿機遇與可能性的場域。”黃湘岳說，伴隨著改革開放的步伐，南山區堅持以創新為核心引擎，布局高能級創新平臺，完善產學研協同機制，經濟發展含金量、含新量、含綠量顯著提高，實現量質雙向發力、有機統一。

科創動能強勁

蓬勃發展的企業集群和活力迸發的科創動能，是支撐南山區萬億元經濟體量的關鍵因素。

如今，高科技產業是南山區的支柱產業，戰略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占比達60%，上市企業密度位居全國第一位，63.7萬家經營主體活力迸發，每萬人發明專利擁有量超860件……一系列數據直觀反映了南山區經濟總量大、產業結構向優、經營主體活力涌動的產業成色。

早在20世紀90年代，南山區就已埋下科技產業發展的伏筆。1990年前后，深圳科技工業園如火如荼建設的同時，深圳大學已建校招生幾年，華為、中興等一批公司起步。“根據市區規劃思路，粵海街道成立之初便立足發展技術含量高、附加值高的產業。”曾經負責籌建粵海街道辦事處、后任南山區副區長的陳文江回憶。

如今的粵海街道高科技企業云集，轄區擁有規上企業3300余家，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128家，上市公司103家，國家級制造業單項冠軍11家，成為深圳科技創新和總部經濟的重要陣地。

作為在本土成長起來的科技巨頭，騰訊公司的發展軌跡是南山區產業迭代的生動寫照。1998年，騰訊在粵海街道成立。隨著互聯網產業興起，南山區及時布局相關產業，推動產業鏈配套完善，騰訊也從即時通信軟件開發商逐步成長為涵蓋社交、云服務、人工智能等多元業務的科技集團。

無人機產業的發展，則展現了南山區從技術突破到全產業鏈領跑的歷程。2006年，大疆公司在南山區成立，初創期依托高校和科研機構的技術資源，攻克了無人機核心飛行控制技術。在南山區提供的產業空間支持、配套服務以及周邊完善的產業鏈助力下，快速實現技術產業化。如今，大疆已成為全球消費無人機與創意影像技術領域的領軍者，同時帶動南山區形成包含芯片、傳感器、電池、飛控系統等核心零部件在內的完整產業鏈，集聚低空經濟企業超500家。

在南山區北部沿留仙大道崛起的“機器人谷”，吸引了越疆科技、速騰聚創等200多家機器人企業落地，其中上市企業14家，形成從AI大模型、運動控制、傳感器、靈巧手到整機研發生產的全產業鏈條。南山區科技創新局局長張景平介紹，為搶抓人工智能與機器人技術融合發展新機遇，南山區實施產業能級躍升行動和“AI十條”，提供從算力補貼、技術攻關到應用示范的全鏈條支撐，擁有人工智能規上企業超1300家，產業集群增加值約占深圳的60%。

發展優勢產業的同時，南山區還立足未來產業“小苗育新枝”，布局量子科技、腦機接口等前沿領域。2025年落地的全國首個規模化專用光量子計算機制造工廠，成為全球光量子計算設備規模化生產的先行軍。“團隊在關鍵技術上持續攻堅，已構建起完全自主的光量子計算整機工程體系。”深圳玻色量子科技有限公司創始人兼首席執行官文凱表示，基于落地南山區的規模化專用光量子計算機制造工廠，他們將以工程化能力筑牢技術底座，以場景化思維驅動商業閉環，讓我國的光量子計算機不僅“造得出”，更能“用得好、走得遠”。

黃湘岳表示，南山區從主要依靠單一頭部企業支撐到推動大中小型企業協同并進，讓各類經營主體各展其長、共生共榮，構建起全業態多點開花的“熱帶雨林式”產業生態。

深圳市南山區區長李小寧說，南山區GDP從78億元起步，實現從“科技荒漠”到“創新高地”的躍遷，創新路徑由模仿、跟隨邁向引領，逐步構建起以戰略性新興產業為主導的現代產業體系。

構建共贏生態

在創新支撐力的培育上，高端教育資源起著源頭活水的作用。隨著深圳經濟快速發展，高科技產業對高層次人才供給與產學研結合驅動創新的需求越來越明顯。2001年，深圳大學城在南山西麗啟動建設，推動深圳市高等教育跨越式發展。南山區也將科教興區上升至戰略層面，大力支持發展高等教育，圍繞產業鏈需求完善創新鏈、人才鏈，反哺高新技術產業發展。

深圳大學城相繼吸引清華大學、北京大學、哈爾濱工業大學在此開辦研究生院，引進中國科學院深圳先進技術研究院、國家超算深圳中心等機構，科教協同發展路徑日漸清晰；虛擬大學園、留學生創業園、產學研基地等逐漸成型，成為科技孵化基地。

“南山一直高度重視科教發展，以西麗湖國際科教城為代表，‘教科研才’一體化取得豐碩成果。”南山區科技創新局副局長林洋說，這里匯聚眾多知名高校，擁有鵬城實驗室等國家級、省級創新載體超1800家，高層次人才超1.3萬名，高技能人才超24萬名，為南山區高質量發展提供了人才基礎。

哈爾濱工業大學（深圳）畢業生邱純鑫與校友創辦的深圳市速騰聚創科技有限公司成功研發出國產激光雷達，改變了國外產品價格高昂且一貨難求的局面，讓智能汽車與機器人用上更安全智能的“眼睛”。2024年，速騰聚創在香港上市，目前激光雷達市場占有率全球領先。“基于產品感知能力的領先優勢，我們在具身智能領域推出關鍵硬件及具身智能手眼協同解決方案，推動具身智能邁向規模化商用。”邱純鑫說。

高校與企業、產業之間的密切聯動，為創新發展提供了不竭動力。哈爾濱工業大學（深圳）與華為、中國廣核等企業共建70余個實踐基地，與1300余家企事業單位開展合作，累計解決技術難題2200余項。

“中興通訊強化創新聯合體建設，推動與高校、科研機構和上下游企業的資源共享和聯合技術攻關，成功孵化可落地應用的成果數百個。”中興通訊副總裁陳志萍說。

圍繞創新鏈、人才鏈，匹配資金鏈、服務鏈，南山區不斷完善產學研協同機制，推動資源要素跨領域流動、跨鏈條融合，形成對企業“從創新起步到市場拓展”的閉環支持，從而匯聚創新要素，構成協同共贏的“生態圈”。

深圳生境科技有限公司是從中受益的創業團隊之一。該公司進駐粵港澳大灣區首個大模型AI生態社區——深圳“模力營”，這里專注打造人工智能大模型領域的垂直類孵化器，為入駐企業提供算力、語料、模型、工具、場景、融資等全方位服務。

“作為首批簽約入駐模力營的企業，我們的算力投入等經營成本極大降低。”生境科技聯合創始人莊子揚表示，依托模力營資源及粵港澳大灣區龐大的家居產業集群，他們與上下游產業鏈建立起良好生態伙伴合作關系，開發的空間生成AI技術已服務于多家互聯網大廠及具身智能企業。

開放包容的南山區還敞開胸懷擁抱全球，加強鏈接國際資源和市場。2025年4月打造的綜合性國際服務平臺“全球服務中心Go Global”已聯動超300家機構，以商務、法務、稅務、財務、事務領域的標準化服務，對接有出海需求的企業200余家，輻射范圍超120個國家和地區。

“全球服務中心是南山向世界遞出的一張名片。”黃湘岳表示，這個平臺不僅是“中國船隊”的港灣，更是全球合作的碼頭，旨在通過基層實踐在市場化、法治化、國際化軌道上構建合作共同體。

“過去，企業出海常面臨信息孤島等難題，南山多措并舉為企業走出困境提供幫助。”地上鐵租車（深圳）有限公司CMO康平陸表示，南山區組織專班指導公司精準梳理在法律合規、海外融資等環節的痛點，聯動全球服務中心定制“一企一策”解決方案，助力公司更好出海。

隨著企業從單打獨斗走向抱團出海，南山區形成貿易賦能、規則對接、多元協同發力的立體開放格局。同時，縱深拓展織密“伙伴網絡”，從全球貿易參與者轉變為合作網絡構建者，2025年進出口總額超9400億元。

經濟高質量發展離不開治理能力同步提升。南山區推動政府、市場、社會協同并進，實現從“管理型”向“服務型”再到“共創型”的協同治理體系轉變，筑牢可持續發展根基。“我們聚焦數字化改革、服務模式創新，讓企業辦事‘像網購一樣方便’，讓政務服務‘像快遞一樣精準直達’。”深圳市南山區企業發展服務中心主任汪川霞說。

“南山因改革而新，因開放而興。”黃湘岳表示，南山區將錨定建設全球一流現代化創新城區目標，堅持“闖新路、開新局”，全面鍛造駛向未來的核心引擎；以“連點成線擴面”的一體化思維構建全域協同的城區智能體，以開放胸懷促進要素自由流動、資源高效配置，在高質量發展中實現新飛躍。（經濟日報記者 楊陽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