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能退的電影票會改變什么?
文|星暉
編|陳梅希
當中國電影市場步入春節檔后的靜水期,一家杭州影院卻因一步奇招成為了話題焦點。
不久前,位于浙江杭州的西田城時代聯合影城發布一紙公告,宣布于3月1日至4月30日試行“觀影體驗不佳,20分鐘內可退40%票價服務”。試行期間,在影片放映開始后的20分鐘內,只要觀眾對所觀看的影片不滿意,便可以憑票辦理退款服務,影城將退還40%金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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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時代聯合影城公眾號
消息一出,“電影難看20分鐘內可退款40%”當即登上微博熱搜榜第2名,討論聲迅速蔓延到了各大社交平臺。有的人將之視作影院維護觀眾權益的積極信號,是影迷久等的“售后保障”,也有人對這一舉措的可持續性心存疑慮,認為噱頭意味大過實際價值。
面對籠罩全行業的經營壓力,一張可以退的電影票究竟能起多大作用?假以時日,“不好看就退票”會成為中國電影院的新標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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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來為觀眾的“后悔藥”買單?
事實上,西田城時代聯合影城的創新之舉在市場中并非首例。
據河南廣播電視臺《都市報道》節目報道,早在十多年前,胖東來影城就開始推行50%票款可退政策。工作人員回憶稱,該規定已執行了十余年,“大概2012年、2013年那會兒就有了。”
而且,胖東來影城的“觀影冷靜期”覆蓋時間更長。直到影片結束后的20分鐘內,不滿意的觀眾都可以前往售票處辦理退半價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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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知名電影博主溫特也表示,除了胖東來影城有這類服務以外,前幾年長沙、深圳等地區都有影院做過相似的嘗試,例如會員專屬退票服務。據溫特透露,有親身經歷的店長告訴過他,“實際上退票的人很少,一年也就十幾個人。”
要知道,不少搶先試水的影院當年都曾是新聞主角。比如2024年元旦假期,全國首批自助退票機在長沙部分影院上線,長沙市民可以在特定影片開場30分鐘內選擇自助退票。然而,這項引發一時熱議的試點服務卻不了了之,毫無人們想象中的大范圍推廣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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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博@頭條新聞
那么,是什么讓“不滿意就退票”始終停留在吸睛的概念階段,無法成為普遍舉措呢?
一方面,從政策角度看,考慮到電影票作為商品的特殊性以及復雜的區域差異,相關部門其實并未對電影票的“退改簽”做出硬性規定。
像是2018年9月中國電影發行放映協會下發的《關于電影票“退改簽”規定的通知》,就主要側重于敦促各方履行告知義務。該通知指出,影院需在大堂醒目位置公示“退改簽”須知,第三方售票平臺、影院網站或自有App的“退改簽”規定也需提前告知、細化規則、權責清楚,便于觀眾查閱和社會監督。
換言之,影院的責任是提前告知消費者是否可退票,而不是允許退票本身,這就決定了后者作為局部探索的服務定位。
另一方面,經濟層面的問題更為直觀。目前看來,實驗案例中的退票模式主要有兩種。
其一,是由影院外部的公司承擔,如2024年長沙自助退票,發起方是一家電子檢票服務商,主營業務包括自助檢票設備和檢票系統,試點退票服務中產生的退費由該公司支付,不影響影片票房和影院收入。從后續效果來看,這種模式的可持續性并不樂觀。
模式之二,則是胖東來影城和西田城時代聯合影城所采納的退票方案,即影院退還自身收入。二者都在公告中明確表示,之所以無法全額退票,是因為有一定比例需要上交院線。以今年的春節檔影片《飛馳人生3》為例,燈塔專業版顯示其影院分賬比例約為52.27%,倘若產生退票,款項只能從影院可自主支配的部分里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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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燈塔專業版App
所以,這類退票服務的本質是影院身為產業一環的單方面讓利,而非整個分賬系統的協作結果,影院從業者自然很難心甘情愿地跟進。
去年初,電影頻道《今日影評》欄目曾發起一次問卷調查,結果顯示,多達90.1%的影院明確表示不支持類似胖東來影城的無理由退票服務。反對意見中,擔憂惡意退票、票房收入損失的聲音不在少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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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微博@中國電影報道
“后悔藥”的價格,并非人人都付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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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退票,就能杜絕爛片嗎?
如今的輿論場上,退票服務被諸多支持者贊為一種“反爛片”壯舉。因為“苦爛片久矣”的電影觀眾們,多多少少能從那則隱含“爛片不值”潛臺詞的公告里得到些許慰藉。
但問題在于,開放前20分鐘退票,真能有效地“鼓勵精品、抵制爛片”嗎?
首先,正如我們前文所說,現行的退票機制往往只涉及到影院方,它與制作方收入的區隔構成了一種錯位的懲罰機制,使得“退款”的威懾力難以直接傳導到供給端。
這和餐飲行業“菜品不好吃就重做”的性質截然不同——費大廚的后廚和大堂只有一墻之隔,但影院幕布與拍攝片場卻是相離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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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其次,即使我們承認威懾的存在,也很難確保退票服務確實篩選出了所謂的好片和爛片。
畢竟,對一部2小時左右時長的作品而言,前20分鐘往往只是序幕,以此為標準衡量作品優劣并不公允。社交平臺上有不少網友因此提出質疑,比如有人調侃稱:“《泰坦尼克號》就是個大爛片,因為前二十分鐘都還沒有上船,女主角男主角都還沒有登場,退票了!”“《海上鋼琴師》也爛片,20分鐘沒看到在說啥……”
反過來說,倘若有朝一日退票機制當真促成了上游制作方的大變革,實際效果與行業初衷很可能南轅北轍。就像許多短視頻創作者關注“X秒完播率”一樣,假如“20分鐘退票率”發展成電影圈奉為圭臬的金指標,那么刻意迎合的創作趨勢恐怕難以避免。
參照來看,網絡電影市場中已經存在這一問題。由于平臺會采取“免費試看+付費全片”或“免費試看+會員全片”的定價策略,所以一部網大最下功夫、最精彩的內容往往堆疊在開頭,一旦試看的前幾分鐘結束,此后便是虎頭蛇尾一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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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電影的商業模式,圖源網絡
不夸張地說,如果為了不被退票就貿然扭轉電影工業的創作邏輯,長遠來看無異于自斷江山。
除此之外,無理由退票服務想要大范圍推廣,還面臨著更多潛在風險。比如,對于部分明星粉絲而言,“退票”行為可能演變為一種表達喜惡的武器,甚至可能催生出大規模刷票、退票的鬧劇,從而對正常的檔期競爭造成破壞,擾亂市場秩序。
到那一天,“退票”這件事可能將同“刷低分”“打差評”一樣被卷入信任陷阱,反倒更進一步拉高普通觀眾的決策成本。人們將很難判斷,熱搜上的“退票率”話題究竟指向影片質量問題,還是源自一場情緒驅動的粉絲“出征”。
同時,無理由退票服務也會不可避免會滋生灰色地帶,為票房造假等不合規行為創造操作空間。比如,不法片方有機會以更低的實際成本偽造、抬高關鍵指標,在“沖預售”“搶排片”等情況下謀取不正當優勢。
簡單地將“開放退票”和“爛片完蛋”劃上等號,注定是種太過樂觀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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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做題家”,影院出路何在?
在市場景氣程度有限的當下,影院的對手不止是別家電影院,還包含其他一切搶占用戶注意力的娛樂形式。“違背祖宗之法”的退票舉措,便是現階段影院自救的縮影之一。
就橫向拓展而言,如今的電影院正在積極擁抱各類商業化增量。據央視財經報道,2025年全國已有超過2100家影院開辟獨立餐飲服務,其中連鎖院線表現得尤其活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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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中國電影報道公眾號
但是很顯然,諸如此類的創新業務依舊離不開“電影+”的獲客邏輯。歸根到底,觀影場景才是影院賴以為生的根基,所以海內外經營者仍要絞盡腦汁深挖賣點。
在這一點上,北美最大院線巨頭AMC剛剛交出答卷。
要知道,雖然市場語境不同,但近年來北美的影院生意同樣不算好做。不久前,AMC首席執行官亞當·阿倫就在財報電話會議上宣布,2025年第四季度公司總觀影人次為5630萬,同比下降近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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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網絡
于是,為了改善經營狀況,AMC表示將于年內推出一項新政:只把影廳內最好的位置預留給A-List和Stubs Premiere付費會員。
也就是說,消費者必須額外支付至少17.99美元的AMC會員年費,才有資格訂購各路博主推薦的、處于最佳銀幕距離的“皇帝位”。這樣做,顯然是志在進一步促成核心用戶向品牌會員的轉化。
對照來看,相較于AMC去高處摘果的創收策略,中國本土影院的主流解法則呈現出整體降門檻、局部加砝碼的態勢。
一方面,除了我們提到的“不好看就退票”政策,整個中國電影市場的平均票價都在往下探。
燈塔研究院數據顯示,不久前落幕的2026年春節檔平均票價已經降至6年來最低水準,約為47.8元,明顯低于2022年春節檔52.8元的均價高點。全年來看,2025年的平均票價也要低于過此前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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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屆春節檔對比,圖源燈塔研究院
但另一方面,與降價邏輯背道而馳、一貫作為高票價代表的特效廳,卻顯露出了越來越強勁的競爭力。
根據燈塔研究院數據,2025年全國特效廳票房達48.6億元,創下歷史新高,場均人次約為24.6,接近全國大盤的3倍。哪怕特效廳的平均價格高出全國大盤整整3成,其風光勢頭也絲毫無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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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燈塔研究 院
與此同時,另一個有趣的現象是,結合社交平臺上的種種投票、討論來看,大眾用戶并未真切感知到電影票的降價現象,票價貴才更符合多數人的體感或者說印象。
這固然和終端感知的滯后性有關,但結合高規格特效廳一票難求的強勢表現來看,一個更微妙的事實可能是:當人們討論“電影票貴不貴”時,他們真正想說的其實是“電影票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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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21年到2025年,圖源微博
本質上,觀影決策并不由一個孤立的票價數字決定,它總要綁定特定的作品,總要回歸到具體的觀影體驗中才能計較。從這個角度說,影院探索退票服務的初心固然值得期許,但修復觀眾信任的使命終究要交還創作者,等待供給側重新梳理。
對于真正期待好作品的觀眾而言,退票權這東西,最美一瞬不在擁有,而是放棄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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