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仲裁眾生相（51）丨江湖夢

攝影楊鶴

在我們國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個江湖夢。夢里是一人一馬，仗劍天涯；是俠骨丹心，快意恩仇；是清風盈袖，深藏功名。

網(wǎng)約車司機陳師傅，她心里也揣著一個江湖。

那是臺風過境后的下午，暴雨仍未停歇，街上車輛寥寥，我打了半小時的車，終于等到陳師傅接單。

拉開后排車門，沒有預(yù)想中的潮濕與雜亂，座椅整潔，車內(nèi)浮著淡淡的清香，車門儲物格放著未開封的礦泉水，前排椅背袋塞著一份折好的報紙，還有一本薄薄的《海子的詩》。

陳師傅穿著軍綠色外套，齊肩黑發(fā)隨意別在耳后，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脖頸。她沒有回頭，只從后視鏡里輕輕掃了我一眼，聲音像山澗淌過的溪水：“歡迎乘車，請問手機號后四位？”

手機號碼核對無誤，車子平穩(wěn)駛?cè)胗昴弧Ｓ晁⒁?guī)律地來回擺動，一遍遍擦清窗外模糊的街景。

路途頗遠，等紅燈的間隙，我隨手翻開那本詩集。紙頁微微卷邊，有幾行被鉛筆畫了淡淡的橫線，“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

而后，詩人海子成了我們扯開話題的線頭。

陳師傅的人生履歷，寫滿了自由與闖蕩，年輕時做過流浪歌手，后來開過貨車，還經(jīng)營過民宿。

二十出頭的年紀，她背著一把吉他，唱著崔健的《假行僧》，循著海子進藏出藏的足跡，一路搭車去了青海湖、德令哈、格爾木、拉薩、敦煌、嘉峪關(guān)、包頭、呼和浩特。夜晚，她在地下通道、酒吧駐唱；白天，她用賺來的錢，與天南海北的“驢友”結(jié)伴游玩、把歌言歡；常年住青年旅舍，囊中羞澀時，酒吧的長椅、醫(yī)院的候診椅，也能湊合一晚，

那時的她，能讀懂海子詩句里的浪漫，卻參不透字里行間的孤獨。即便在德令哈的雨夜，讀到“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她眼里映著的，也始終是“今夜青稞只屬于她自己/一切都在生長”。

“我是后來聽周云蓬唱海子那首《九月》，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孤獨。”她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前方的雨路上“‘目擊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聽到這句時，我正開著貨車跑長途，車窗外是茫茫戈壁灘，死寂得一眼望不到頭。那瞬間我才懂，海子寫的不是風景，是一個人活在天地間的孤獨。”

也許孤獨，是創(chuàng)作者的必修課。所以很早以前，我就明白，人活著就是一場孤獨的修行。從出生到死亡，中間所有的悲歡離合、喜怒哀樂，都得自己一步步自渡。

成為一名貨車司機，是陳師傅搭車流浪途中萌生的念頭，她貪戀那份浪跡天涯的自由，一路相伴的，除了那把舊吉他，還有海子的詩。

“開貨車那幾年，我經(jīng)常跑318國道。每次遇到背包客搭車，我一定會捎他們一段。”她指尖輕輕敲著方向盤，嘴角揚起溫和的笑，“我太懂搭車的難了，尤其女孩子，我載她們，也會讓她們心里更踏實些。”

車輪滾滾，一晃就是五年。陳師傅依然癡迷在路上的感覺，但多年前與朋友的一句約定——開一間能收留天下背包客民宿，還是讓她踩下剎車、停了下來。

于是，她和朋友奔赴大理，尋了一處帶院子的老房子，一點點按照心意，打磨成理想模樣。民宿開張后，人氣不錯，只是兩人性子爽朗俠義，又不善經(jīng)營，看似熱鬧，賬上卻一直虧空。苦撐兩年，終究宣告關(guān)門，一并搭進去的連同所有積蓄。

“人力成本這塊是大頭，每月員工工資、社保，都是筆不小的開銷。碰到旅游淡季，大家沒什么活干，但工資一分不能少。現(xiàn)在回頭看，其實很多事完全可以找兼職來做，能省下一大筆成本。”陳師傅反思道。

我告訴她，如果想要低成本靈活用工，不妨試試非全日制用工模式。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第六十八條至第七十二條的規(guī)定，非全日制用工對經(jīng)營者而言，有著諸多優(yōu)勢：用工靈活，可根據(jù)經(jīng)營需求安排工作時間；成本較低，工資按小時結(jié)算，無需承擔帶薪假期等額外約束；風險更小，雙方可以隨時終止用工，無需支付經(jīng)濟補償。

陳師傅頻頻點頭：“以后再開民宿，我一定試著用這種方式。眼下嘛，先踏踏實實跑好每一單。”

民宿關(guān)停后，她告別了風花雪月的大理，來到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海口。在這里，她重新握起方向盤，當起了網(wǎng)約車司機。跑車的日子里，她見慣了同行們的不易，牽頭建了一個司機群。群里誰車壞在路上、誰被乘客刁難、誰遇上難處無人搭手，她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幫忙，久而久之，大家都親昵地喚她“陳隊”。

就像臺風天，人人都往家里躲，她卻偏要主動出車。

“這樣天氣，等車的人應(yīng)該特別著急。能多接一單，就能多幫一個人回家。”這是她的堅持。

車子抵達目的地時，雨勢已經(jīng)小了不少。下車時，陳師傅笑著轉(zhuǎn)頭叮囑我?guī)Ш秒S身物品，眉眼間沒有絲毫疲憊，只有一份熨帖人心的關(guān)照。

原來，女性從來不是只有一種模樣。而這樣的她，本身就是江湖。

法律條文：

《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合同法》

第六十八條 非全日制用工，是指以小時計酬為主，勞動者在同一用人單位一般平均每日工作時間不超過四小時，每周工作時間累計不超過二十四小時的用工形式。

第六十九條 非全日制用工雙方當事人可以訂立口頭協(xié)議。

從事非全日制用工的勞動者可以與一個或者一個以上用人單位訂立勞動合同；但是，后訂立的勞動合同不得影響先訂立的勞動合同的履行。

第七十條 非全日制用工雙方當事人不得約定試用期。

第七十一條 非全日制用工雙方當事人任何一方都可以隨時通知對方終止用工。終止用工，用人單位不向勞動者支付經(jīng)濟補償。

第七十二條 非全日制用工小時計酬標準不得低于用人單位所在地人民政府規(guī)定的最低小時工資標準。

非全日制用工勞動報酬結(jié)算支付周期最長不得超過十五日。

來源：海南省勞動人事爭議仲裁院 作者：席秋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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