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我大抵是累了，頭也有些發昏。下午四點鐘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博萊區的路上，竟也有些晃眼。今日帶著兩個小助理出去辦事，顛簸了大半日，總算完滿。回到辦公樓下，正將座駕停穩當，只聽見很沉悶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懟上來了。
我從車里出來，瞧見一輛老舊的卡羅拉正不偏不倚地吻在我的車上。那車的樣子，實在是難以形容的；倘若一定要我說，便像是從上世紀七十年代的古墓里刨出來，又勉強拼湊著在路上跑的。車漆早已斑駁得不成樣子，倒是我們的車，憑空添了幾道白生生的傷痕，在這午后的光里，分外的刺眼。
車里鉆出一個戴眼鏡的老頭。眼鏡片很厚，一圈一圈的，像是汽水瓶底；他的眼睛便從這瓶底后面望出來，帶著一種精明的、不好惹的光。我的兩個小助理年紀輕，見這情形，便上前去說話，想著女孩子家說話軟和一些，好商量。
卻不料那老頭一開口，便是極難聽的話。
“你們這些無業游民，”他指著兩個姑娘，“想訛我的錢？滾！我一分錢都不會出！”
我吃了一驚。在亞的斯亞貝巴住了這些時候，刮刮蹭蹭的事見得多了，通常不過是擺擺手，各自散去；便是要計較的，也總有個計較的樣子。這樣自己犯了錯還劈頭就罵人的，倒真是頭一遭遇見。兩個小姑娘被罵得愣在那里，臉漲得通紅，卻說不出話來。
我原本是想算了。那道傷痕雖則難看，到底不過是一道傷痕；在這非洲的大地上，新東西變舊原是很快的。只是那老頭的氣焰，實在叫人看得難受，他罵人的時候，那副眼鏡后面的眼睛，是斜著看的，看的不是我，是我的兩個埃塞俄比亞助理，仿佛她們幫著中國人做事，便是犯了什么大不敬的罪過。
我于是說：“還是叫警察罷。”
老頭的臉色變了一變。但隨即又鎮定下來，嘴角甚至浮出一絲笑，那意思我很明白：你一個外國人，能奈我何？
警察來得不慢。一個穿制服的中年人，手里夾著本子，臉上是沒有表情的表情。老頭迎上去，用阿姆哈拉語很快地說了一串話，又朝我們這邊努了努嘴。那警察便走過來，看看我的車，又看看那輛老卡羅拉，忽然說：
“就這一點點剮蹭，給你道個歉就算了”，他頓了頓，“實在不行，維修費用，你們一人一半，私了就算了。走流程太繁瑣了。”
我幾乎疑心自己的聽覺出了毛病。我看看那警察的臉，那臉上寫著的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神氣，仿佛這提議是天經地義的。我又看看那老頭，老頭正從瓶底后面望著我，那眼神分明是說：怎么樣？
我這時倒平靜下來了。我想起許多年前在國內讀過的那些書，書里有許多這樣的故事，只是沒想到，今天自己倒做了故事里的人。我對那警察說：
“長官，打個比方，有人無緣無故揍了你一頓，把你打傷了，然后他說，道個歉就算了，實在不行醫藥費一人一半，你答應不答應？另外，我有的是時間，公事公辦吧！”
那警察愣住了。他大約是沒想到我會這樣說。他看看我，又看看老頭，臉上的肌肉動了動，終于點了點頭：“是這個理。”
兩個小助理這時也活了過來，一起點頭，一起說“是這個理”。圍觀的群眾也紛紛附和。老頭惱了，指著她們罵道：“你們還是不是埃塞人？幫著外國人說話！”
我的兩個小丫頭，平時溫順得像兩只小羊，有事兒了還真往前沖，其中一個說：“大叔，我們幫的是道理，不是人。”
接下來的事情，便像是上了發條的機器，一步一步地走著。畫線，拍照，去警察局，做筆錄，走流程。老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那副眼鏡后面的眼睛，不再有先前的神氣了。他的那個警察熟人，也不知什么時候不見了蹤影。天黑了，又亮了燈；警察局里的人來來去去，都是忙碌的樣子。
到末了，判決下來：老頭駕駛過錯造成交通事故，罰款三千七百比爾，并賠償我全部維修費用，大約是幾萬比爾，具體由保險公司來裁定，一個子兒也不能少。他簽字的時候，手有些抖，那支筆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痕跡。走出警察局，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很有些灰溜溜的意思。
我們出來的時候，已是晚上九點多。博萊區警察局的辦公樓燈火通明，那光從一扇扇窗戶里透出來，落在門前的臺階上，倒也明亮。
我忽然覺得，埃塞的警察，也還有些意思。
回去的路上，兩個小助理還在說笑。她們的笑聲在夜風里飄著，年輕，清脆，沒有什么心事的樣子。我開著車，想起那老頭最后的神色，又想起他那句話，“你們還是不是埃塞人？”
我想，她們當然是埃塞人。只是這埃塞，大約也在慢慢地變著。變得怎樣，我還說不清楚；但總歸，是在變著。
這世上的公道，有時就像非洲的雨季，你等得口干舌燥，它才姍姍來遲；可一旦來了，又下得那么暢快，讓人忘了等待的焦渴。
夜空中沒有星星，但我知道它們在那里，只是被城市的燈火遮住了罷了。這世間的事，大抵如此。遮住公道的，有時不是黑暗，而是那些自以為能照亮一切的、過于刺眼的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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