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張向陽
“我對他很恭敬,因為我早聽到,他是本城中極方正,質樸,博學的人。”魯迅在散文《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如此描述自己對私塾老師壽鏡吾的初印象。而這位嚴厲又有趣的老師,也隨著這篇經典廣為人知。
日前,浙江省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透露重大考古發現,經過DNA檢測等手段,確認位于柯橋區平水鎮四豐村裘家嶺的墓葬墓主為魯迅恩師壽鏡吾先生。一段文學巨匠與小鎮塾師的記憶,再度浮現在公眾視野中。
三味書屋:記錄魯迅六年求學時光
江南小城紹興是魯迅故鄉,更是這位文學巨匠的精神原鄉。著名的“三味書屋”,依然保留著當年的風貌。屋里還有魯迅用過的書桌,他在這張桌上偷偷描過繡像,也曾因遲到受到壽鏡吾先生的批評,遂在桌上刻下自勉的“早”字。
有書屋,亦有先生。多年以后,魯迅回憶與先生的初見:“第二次行禮時,先生便和藹地在一旁答禮。他是一個高而瘦的老人,須發都花白了,還戴著大眼鏡。”這位高而瘦、須發花白的和藹先生便是壽鏡吾(1849—1930年),名懷鑒,字鏡吾,紹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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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味書屋是中國近代文化史上具有標志性意義的私塾,這座古樸肅穆、書香彌漫的江南民居原本是壽鏡吾的書房,一座三開間的小花廳,緊臨小河,是適合讀書學習的幽靜之地。“三味書屋”的匾額出自名家之手,是壽鏡吾的祖父壽峰胤請清代乾嘉時著名書法家梁同書所寫。“三味”有何含義?壽鏡吾之子壽鵬飛(字洙鄰)曾解釋:“讀經味如稻粱,讀史味如肴饌,諸子百家,味如醯醢”。不過,知名學者章石承先生曾著文考證,三味書屋原來稱作“三余書屋”,之所以稱作“三余”,指充分利用空閑時間,出自三國時期魏人董遇提出的“三余”讀書法——冬者歲之余,夜者日之余,陰雨者晴之余。后來壽鏡吾的父親壽韻根據蘇軾“此生有味在三余”的詩句,把匾上的“余”字改成“味”字,成為后來家喻戶曉的“三味書屋”。
“我不知道為什么家里的人要將我送進書塾里去了,而且還是全城中稱為最嚴厲的書塾。”魯迅上學的年齡到了,父親把他送到了三味書屋。壽鏡吾執教的三味書屋是晚清紹興府城內最好的私塾,他認為家長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對每個學生的家長人品要求很高,必須是正派的正人君子,孩子要經過他的面試才能入學。
民諺道“三歲看小,七歲看老”,壽鏡吾對魯迅很是滿意,認為魯迅是個難得的人才。魯迅在這里度過六年多的求學時光,為人治學甚至作文等方面深受壽鏡吾的熏陶和影響。
先生風骨:“此生不渡錢塘江”
壽鏡吾出身書香門第,在二十歲的時候就中了秀才,經歷了清朝末期的動蕩與衰弱,目睹了清政府的喪權辱國、腐敗無能,他對官場深惡痛絕。曾寫下“今日者,四境虎眈,中原龍戰,縱使才堪經世,莫假斧柯;心切濟川,奚資舟楫……”之句,表現了報國無門空悲切的憤懣之情。壽鏡吾始終保持著民族氣節和文人風骨,雖然好友勸說他去杭州參加浙江鄉試,但他決不再熱衷仕途,不與官僚同流合污,發誓“此生不渡錢塘江。”時人稱其“方正”。他不但自己不做官,還要求兒子老老實實做人,不準考取功名做官。
后來,壽鏡吾的次子壽鵬飛攀繩逃離家庭偷偷進京赴考,在清光緒甲辰朝考中獲得一等第一名,當上了吉林農安縣的知縣,他每次往家里寄錢都被壽鏡吾原封不動地退回,表示對這個不聽話兒子的失望。為拒絕洋人來三味書屋“拜訪”,他曾特意在自家院里修了個空墳,表示“誓死不合作”。
壽鏡吾在“三味書屋”以教書為業,希望通過培養更多優秀的人才,改變國家百年貧弱、任人宰割的落后命運。他厘定規約,年收8位學生,認為多收了教不過來,絕不隨意“擴招”。壽鏡吾一家并不富裕,生活上非常簡樸。據記載,盡管是書香門第,但他和兩個兒子三人共用一件肩背上打上補丁的夏布長衫,算是讀書人的“體面”。這件長衫就掛在書屋里,三個人身材不同,雖然穿起來顯得長短不一,但也只能誰出門誰穿上,回來再脫下掛起來。
舊時私塾講究“師道尊嚴”,壽鏡吾雖然表面嚴厲,但是對孩子們卻發自內心的關愛,“他有一條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罰跪的規則,但也不常用,普通總不過瞪幾眼,大聲道:‘讀書!’”即使遇上調皮的學生,他也是象征性地用戒尺輕輕地在手上拍打幾下,以示懲罰。每次放學,都把學生們送到大門外,在石橋上目送孩子們遠去才回家。
壽鏡吾博學多才,教育方法講求理解,他反對學生讀書時死記硬背,因材施教,善于發現學生的優點。上課時,他先把古文讀一遍,然后用白話文解釋一遍。據當時與魯迅一起讀書的章祥耀回憶,壽先生主要講授《論語》《孟子》《詩經》《書經》《禮記》《易經》《左傳》等,錘煉學生的古文功底,而壽鏡吾自己也沉浸在這些古文中,魯迅在《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中生動描繪老師陶醉讀書時的神情:“后來,我們的聲音便低下去,靜下去了,只有他還大聲朗讀著:‘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我疑心這是極好的文章,因為讀到這里,他總是微笑起來,而且將頭仰起,搖著,向后面拗過去,拗過去。”完全沉醉于書中的美妙世界。
除了四書五經,壽鏡吾還喜歡古典文學,其子壽鵬飛記載:“鏡吾公不喜八股文,所授止經史綱要、唐宋詩、古文詞,魯迅并不措意,鏡吾公常手抄漢魏六朝古典文學,但魯迅亦喜閱之,往往置正課不理,其抽屜中小說雜書古典文學,無所不有。”這種廣泛的涉獵,也為魯迅后來走上文學之路奠定了堅實基礎。
師恩難忘:魯迅寫信致敬先生
1898年,18歲的魯迅離開了三味書屋,入讀江南水師學堂。歲月悠悠,師恩難忘,魯迅與壽鏡吾的師生情誼,在中國近現代文化史上寫下一段溫馨而動人的記憶。
魯迅對中國傳統文化是辯證看待的,盡管他對封建禮教進行無情抨擊,但對傳統文化中的精華,如敬老、尊師卻身體力行。有人認為魯迅筆下的壽鏡吾先生是一位“迂腐的老學究”,實際上是一種誤讀。魯迅深深敬重自己的老師,他只是從孩童視角回憶那個嚴肅認真而“可愛”的老夫子,他離開家鄉后每年春節都要給恩師寫拜年信,通信總數多達百封。無論在南京上學放假,還是海外歸來探親,或在杭州北京任職,只要回家鄉,一定要去看望老師。
壽鏡吾長孫壽積明曾著文回憶:“魯迅先生每次來時,祖父總是在三味書屋里接待他……祖父和魯迅先生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一談就是半天。”據壽先生之孫壽宇回憶:“每年春節前,魯迅總是用‘大紅八行箋’給我祖父寫‘拜年信’,以‘鏡吾夫子大人函丈,敬稟者’開頭,以‘敬請福安’結尾,下具‘受業周豫才頓首百拜’之類的話。”
1926年9月,魯迅《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寫成時,壽鏡吾已78歲了,老先生不但讀到了魯迅筆下的自己,而且還“很高興”。
壽積明還寫道:“魯迅先生寫《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時,祖父還在世。文章發表后,祖父看了很高興,并沒有生氣。祖父常說,魯迅的文章,誰都可以看,就是我不能看,因為我看不懂。”祖父認為魯迅寫的是實情,雖然有些細節(如“怪哉”蟲的故事)帶有文學色彩,但整體上真實地記錄了三味書屋的生活,是出于懷念和溫情,是對老師的一種肯定。
壽鏡吾老先生的高興是有理由的,不僅僅因為高徒對自己的極高評價,更在于作為師者培養出了一位文學大家,也讓自己的“三味書屋”成為中國現代文學史和教育史上令人難忘的文化符號。而壽鏡吾先生墓的發現,更能讓人追懷魯迅先生的成長足跡,重溫百年前那一室之內的醇厚歡快的師生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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