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鞋被人放到了辦公室門口,整整齊齊的,像是提前幫我打好了包。
那雙黑色的坡跟鞋,是我在這家公司做滿十年那天自己買的,一千二百塊,穿了五年,鞋跟磨了兩次。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雙鞋,愣了差不多有一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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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陳淑芬,在這家做醫療器械代理的公司做了十五年。從最早的文員做起,后來兼著財務,再后來正式轉崗,成了公司唯一的財務主管。不是因為我多厲害,是因為這家公司不大,老板姓吳,只有三十幾個人,他信任我,我也沒辜負過他。
十五年里,我見過這家公司最難的時候——賬上的錢不夠發工資,吳老板借了親戚的錢先把員工的薪水補上,自己那份拖了三個月。那三個月,他來簽單據的時候,手指甲里有泥,他周末在小區里接私活,幫人刷了兩面墻。我沒說什么,我知道他知道我看見了,我們誰也沒提。
后來公司慢慢好起來,新進來的人越來越多。小林是兩年前來的,二十六歲,學財務出身,腦子快,嘴也甜,管我叫陳姐,叫得我有時候覺得她像自己的小妹妹。
我帶過她大半年,手把手教她對賬,教她怎么和銀行的人打交道,教她在哪里藏一點余地,哪里必須頂住。
她記性好,學得快,我當時心里還想:這孩子以后能撐起來的。
事情是從一筆備用金開始的。
三月底,公司要去參加一個展會,吳老板讓我先備一筆周轉金,五萬塊,用來應付展會期間的臨時支出。這種事我做過很多次,走的是臨時借支的流程,拿回票據再核銷。
我把錢領出來,交給了負責展會后勤的小趙,讓他拿著我簽字的領款單收好。
展會回來,核銷的時候,領款單不見了。
小趙說他記得收起來了,找不到了。我在財務室翻了三遍,找不到。吳老板那邊已經有人在說話了,說最近財務這邊賬目有點亂,說有一筆錢走向不明。
說這話的,是小林。
我當時沒反應過來。我以為她是好心,幫我一起查。直到吳老板把我叫進辦公室,把一份打印出來的"財務問題清單"放到我面前——那是小林整理的,密密麻麻,列了七條,每一條都像是在說:陳淑芬這十五年里做的事,值得懷疑。
那份單子放在桌上,我盯著看,看了很久,才慢慢認出來那是自己的名字。
吳老板那天的表情我沒法描述,就是一種——你不認識他了的感覺。他說,淑芬,你先回去,這件事我要查清楚。
我回到辦公室,看見那雙鞋放在門口,就明白了。
那幾天我沒有請假,照常來上班,照常對賬,照常打印報表。我不知道該怎么證明自己,那張領款單我沒有副本,小趙說不清楚,其他人誰也沒有直接見過那張單子。
小林在公司里正常上班,見到我還是叫"陳姐",聲音里聽不出什么。我有時候在想,她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謀劃這件事的,還是說其實沒有謀劃,就是看見了機會,順手推了一把。
我不知道哪種更難受。
那段時間我媽打電話來,問我怎么聲音不對,我說沒事,最近累。她說,單位的事不要太當真,干不下去就換一家。我說嗯。我沒法跟她解釋什么叫十五年,什么叫一個人在一個地方待了十五年之后,那個地方不相信你了是什么感覺。
掛了電話,我去洗了碗。水很燙,我沒換手,站在水槽前頭燙著手,把碗一個一個洗干凈,疊好。
轉折來自一個我根本沒想到的人。
公司有個做倉儲的老王,五十多歲,話不多,平時大家都叫他王哥。他在公司比我還久,做了快二十年,負責貨物進出的登記和倉庫管理,跟財務基本沒有交集。
展會結束后第十一天,他來找我,手里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說,陳姐,你那張單子,在這里。
他說,展會第一天,小趙手忙腳亂,一堆單據放在周轉箱里一起搬進了倉庫臨時存放區。他整理箱子的時候翻出來了,看見上面有我的簽字,想著這是財務的東西,就先收起來,等合適的時候還給我。
他頓了一下,說,我聽說這邊出事了,就想著趕緊來。
我把那個信封接過來,抽出單子,是的,就是那張,我的簽名,小趙的簽名,日期,金額,全在。
我沒有立刻說話。我看著那張紙,紙有點皺,邊角有點臟,被壓在箱子底下大概壓了將近兩周。
王哥站在那里,沒走,也沒多說話,就是站著。
我抬起頭,他已經轉身了,說,行了,你自己處理吧。
就這一句,他走了。
后來的事按照該有的順序發展。我把單子交給吳老板,他查清楚了,小林那份"清單"也就不了了之。吳老板沒有當著我的面說對不起,他只是第二天早上,在茶水間碰見我,說了一句:淑芬,那個新項目的預算,你來把關。
我說好。
小林沒多久就離職了。我不知道是自己走的,還是被勸走的,我沒問,也沒有人告訴我。
那雙鞋我還穿著,后來又修了一次鞋跟。
我有時候想,如果不是王哥,這件事會怎么收場。他做這件事,不是因為和我多熟,不是因為欠我什么,就是因為那張單子是我的,他就還給了我。就這么簡單。
五十多歲的人,在一個公司里做了快二十年,該看透的都看透了,他沒有繞彎子,沒有跟我分析形勢,沒有要任何回報,就是來,放下,走了。
那天我下班比平時晚,鎖門的時候,走廊里只剩我一個人。
我低頭,看見地上還放著那個牛皮紙信封,我順手撿起來,疊好,夾進了包里。
不知道為什么,就是沒舍得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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