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新技術顛覆信息傳播方式,社會崩潰的預言便如影隨形——但歷史反復證明,真正被摧毀的從不是社會本身,而是舊時代的權力結構。
「社交媒體將撕裂民主」:一個古老敘事的新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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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美國大選期間,Meta Platforms的CEO馬克·扎克伯格公開承認,拜登政府曾向他的公司施壓,要求審查特定疫情相關內容。這一表態將科技平臺與政治權力的糾葛再次推至風口浪尖。批評者疾呼:算法推薦正在制造信息繭房,短視頻正在摧毀年輕人的注意力,社交媒體正在讓民主社會分崩離析。
然而,賓夕法尼亞大學安納伯格傳播學院的研究者梳理歷史檔案后發現,類似的末日預言至少已重復了四個世紀。1695年,英國議會辯論是否該廢除《許可法》——這部法律要求所有出版物必須經政府審查。反對者警告:「如果允許未經許可的印刷,將引發無盡的紛爭與騷亂。」該法最終于1695年失效,而英國社會并未因此陷入混亂。
一個世紀后,法國大革命的動蕩被保守派歸咎于印刷品的泛濫。英國政治家埃德蒙·伯克在1790年寫道:「廉價的小冊子和報紙正在讓下層民眾染上革命的狂熱。」同一時期,德國哲學家約翰·戈特利布·費希特更為激進,他主張對出版物實施嚴格的國家控制,理由是「未經篩選的信息將腐蝕公共道德」。
從「便士報」到廣播:每次技術躍遷都伴隨道德恐慌
19世紀30年代,美國出現了一種售價僅1便士的廉價報紙,史稱「便士報革命」。這類報紙以犯罪報道、社會丑聞和煽情故事吸引大眾讀者,發行量迅速超越傳統的政黨報紙。精英階層對此的反應是強烈的道德恐慌。紐約一份宗教期刊在1835年哀嘆:「便士報正在將閱讀從一種提升心智的活動,降格為滿足低級趣味的消遣。」
批評者認為,便士報的商業模式——依賴廣告而非訂閱——迫使編輯追逐流量而非真相。這一指控與今日針對社交媒體算法的批評幾乎如出一轍。然而歷史記錄顯示,便士報時代恰恰是美國大眾政治參與率上升的開端,也是廢奴運動等社會改革得以動員公眾的關鍵時期。
無線電廣播的誕生引發了新一輪焦慮。1926年,美國《無線電法》首次對廣播內容實施聯邦監管,理由是「空中電波屬于公共資源,必須服務于公共利益」。但監管者真正的擔憂在立法辯論中暴露無遺:參議員克拉倫斯·迪爾明確表示,需要防止廣播被用于「煽動階級仇恨」。這一邏輯——將技術平臺的中立性與內容危害性混為一談——至今仍是監管爭議的核心。
電視、互聯網與TikTok:恐懼的配方為何永不失效
20世紀50年代,電視被同時指責為兩種截然相反的威脅:一方面,它被認為會讓美國人變得被動和冷漠,尼爾·波茲曼后來將此概括為「娛樂至死」;另一方面,電視直播的民權運動抗議畫面又被批評為「煽動社會動蕩」。這種矛盾揭示了技術恐慌的本質:它很少基于對新技術的客觀分析,而是反映舊精英對失去信息控制權的深層焦慮。
互聯網的發展史更是這一模式的重復。1996年美國《通信規范法》第230條確立平臺免責原則時,支持者將其視為言論自由的勝利;二十年后,同一條款成為兩黨共同攻擊的目標,理由變為「平臺逃避了內容審核責任」。2020年TikTok在美國面臨強制出售或禁令威脅時,國家安全擔憂與對其內容影響力的焦慮交織在一起——盡管缺乏任何證據表明該應用的數據處理方式與其他科技平臺存在本質差異。
賓夕法尼亞大學的研究者指出,當前關于社交媒體的學術討論中,一個關鍵變量被系統性忽視:政治極化本身是否可能源于更深層的結構性因素,而非技術平臺的設計?2023年斯坦福大學的一項跨國研究發現,在社交媒體滲透率相似的國家中,政治極化程度存在顯著差異,提示平臺效應可能被嚴重高估。
權力轉移的真相:誰有資格定義「有害信息」
歷史檔案揭示了一個被當代辯論掩蓋的事實:對信息技術的監管訴求,始終與特定群體的利益緊密綁定。1695年反對廢除《許可法》的,是依賴審查特權的書商公會;19世紀抨擊便士報的,是失去讀者影響力的政黨報紙編輯;今日呼吁強化平臺監管的,很大程度上是傳統媒體機構及其政治盟友。
扎克伯格關于政府施壓的披露,恰恰印證了研究者對歷史模式的總結:新技術真正的「威脅」不在于其內在屬性,而在于它動搖了既有的信息守門機制。當任何人都可以在TikTok上獲得百萬觀看,當算法可以繞過編輯部的篩選直接觸達受眾,傳統的權威定義權便被稀釋了。
這并不意味著社交媒體沒有真正的社會成本。研究者承認,青少年心理健康、注意力經濟、虛假信息傳播等問題需要認真對待。但將這些問題簡化為「技術毀滅社會」的敘事,不僅無助于尋找解決方案,更可能掩蓋真正的政策選擇:我們是要建立由透明規則治理的開放平臺,還是回歸由不透明權力篩選信息的舊秩序?
四百年的技術恐慌史表明,社會具有驚人的適應與重組能力。印刷術沒有終結宗教,廣播沒有終結民主,電視沒有終結文明——它們各自重塑了這些制度的運作方式。當下的真正問題或許不是社交媒體是否會「摧毀」社會,而是我們能否在承認其變革力量的同時,設計出不重復歷史錯誤的治理框架。這意味著放棄對技術本身的道德審判,轉而聚焦于具體的權力制衡:平臺算法的透明度、政府干預的邊界、以及用戶對抗信息操縱的實際能力。技術史不會終結,但我們可以選擇不再重復同樣的恐慌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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