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志昌
出發前一周,我在手機天氣里鄭重其事地添加了故鄉聊城。
大連是常住,聊城是偶爾回去;一個在海邊,一個在平原腹地,之間隔著廣闊的陸地和海洋,此刻卻被一條看不見的線聯系起來。
從此之后,每天早上拉開窗簾前都會習慣性地點開藍色圖標——大連天氣晴朗,氣溫在14-20攝氏度之間,西北風3級;往左一劃,聊城多云轉陰,氣溫為10-22攝氏度,南風2級。溫差司空見慣,大連有雨時,聊城卻陽光明媚。聊城發了寒潮預警,大連卻是秋高氣爽,兩個城市就像是在進行一場比賽。
我處在中間,成了兩頭牽掛的人。
大連降溫的時候,翻出薄羽絨服,順手點開“聊城”,最高溫22攝氏度,我愣了一下,腦子里無意識地想著:母親這時候應該在曬被子,陽光正好,22攝氏度,穿長袖就可以——隨即啞然失笑,竟然在操心千里之外的母親要穿什么。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制不住了,之后每次遇到溫差,心里都會默默轉換,就像是母親站在對面,等著我為她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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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牽動我心緒的是雨。
聊城的雨下得綿長,一整天不停地下,打在瓦檐上,滴答滴答地響著,像是老座鐘的鐘擺,慢慢擺動。預報傍晚會有中雨,我坐在大連的家里,窗外陽光正好,心卻飄了回去,晾衣繩上是不是還掛著母親剛洗的藍白格子被單?
我拿起手機,又放下。母親午睡時,我怕發消息會吵醒她,不發又坐立不安,最后還是沒忍住:“媽,聊城要下雨了,收衣服沒?”
過了一會兒,她說:“收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說:“手機里看的。”
她說:“哦。你那邊冷嗎?”
“不冷,18攝氏度。”
她發了一個“好”字,配上一朵玫瑰花的表情符號。
母親六十多歲了,所有的表情符號中她只用這朵玫瑰。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我們的對話變成這樣,我問她收沒收衣服,她問我冷不冷,兩句話相隔幾百公里,卻好像面對面站著,互相從頭到腳地看。
朋友笑我說:“你這不是看天氣,分明是在報平安。”
也許他說得對,天氣預報從來就不是單純的天氣預報,數字、圖標、百分比都是沒有郵戳的家書。大連晴朗,聊城下雨,我就在心里撐一把傘;大連風大,聊城無風,我就把牽掛放輕一些。兩個城市在現實中需要兩小時才能飛過去,在地圖上相隔卻只有三厘米的距離,手指一動,就像故鄉在隔壁一樣,打開窗戶便能聞到院子里的槐花香。
昨晚又看天氣,大連小雨,聊城多云。我給母親發消息:“明天記得多穿點兒,早晚涼。”
她答:“知道了,你那邊下雨,出門別忘帶傘。”
我關閉屏幕,窗外夜色寂靜,手機里兩個城市并排躺在一起,從此以后,不管到哪里去,天氣中總會有一座聊城,以及母親晾在院子里的被單、秋天第一場雨落下的聲音、離家時她在巷口揮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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