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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吃”小龍蝦的騰訊,被抓包了。
2026年3月,騰訊因上線“SkillHub”平臺而卷入一場開源爭議。該平臺未經事先溝通,便大量抓取并鏡像了熱門開源AI項目OpenClaw的技能庫,用于服務國內用戶。
此舉迅速引發了OpenClaw創始人的不滿和公開質問,認為騰訊作為科技巨頭“吃相難看”。
2026年3月15日,OpenClaw創始人欣然宣布騰訊云成為其開源項目的官方贊助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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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因抓取技能而起的跨國爭議,以騰訊動用“鈔能力”的方式體面收場。
然而,這起看似圓滿的危機公關,卻暴露了這家萬億巨頭在AI時代的深層焦慮,
為了搶先圈住開發者和生態,騰訊甚至不惜冒著得罪開源社區的風險倉促“套殼”。這種在外部生態上的動作變形,恰恰映射出其在核心戰場,也就是打造下一代AI超級入口上的被動。
就在不久前,2026年春節,中國互聯網的AI競賽早已白熱化。
字節跳動讓豆包AI活躍于春晚,為億萬用戶生成拜年視頻;阿里巴巴的通義千問,則化身“春運管家”,幫用戶規劃路線、預訂車票。
而中國市值最高的互聯網公司騰訊,祭出的卻是一張舊牌——紅包。
十億元現金撒向旗下AI應用“元寶”,創始人馬化騰親自出面,協調內部六大事業群打通壁壘,試圖用微信最擅長的社交裂變邏輯,再造一個AI時代的超級入口。
用戶蜂擁而至,結果薅完紅包即走,Quest Mobile數據顯示,騰訊元寶的30日留存率平均值約為30%,遠低于字節豆包的約45%。
喧囂過后,元寶的月活躍用戶數仍在豆包、通義千問的陰影下掙扎,甚至未能擠進行業前三。
當競爭對手用AI重構從信息到履約的完整服務鏈條時,騰訊,這位移動互聯網時代的流量之王,似乎仍在用舊時代的武器,攻打新時代的城池。
AI上的動作太慢,已經成為騰訊內部的共識。2026年1月26日,在騰訊公司年會上,馬化騰首次公開承認:“我們整個動作其實是慢了,一直到2024年底,我們的AI產品元寶和混元大模型才轉到CSIG,他們才開始正式做這個產品。”
輿論慣于將騰訊的滯后解讀為戰略保守。
這家以后發制人聞名的巨頭,或許又在等待最佳入場時機。
然而,深入其肌理便會發現,這遠非想不想或敢不敢的問題。
騰訊正陷入一場由自身基因與時代需求錯配所引發的結構性困境。
其賴以成功的虛擬經濟之“輕”,與AI時代虛實結合之“重”迎頭相撞;而昔日助其登頂的聯邦制組織與超級APP護城河,如今卻可能成為束縛其創新的最大枷鎖。
01
“輕”帝國的“重”包袱:當流量不再萬能
要理解騰訊的困境,需先看清中國互聯網公司一條隱形的“輕重光譜”。
光譜最“輕”的一端,站著騰訊和字節跳動。
它們的核心生意是純粹的虛擬經濟:游戲是代碼與體驗,廣告是注意力交易,內容是無形的精神消費。這種模式帶來了極致的財務美感:毛利率常年高企,現金流充沛,邊際成本趨近于零。
騰訊更是其中的典范,憑借微信這個超級入口“收稅”,依靠《王者榮耀》等游戲“印鈔”,構筑了龐大的虛擬帝國。
光譜的中段,是阿里巴巴和美團。
它們兼具虛擬的平臺屬性與實體的履約網絡:電商需要倉儲物流,本地生活需要騎手與地推。
這很“重”,資本開支巨大,管理復雜。
最“重”的一端則是京東,自建物流、倉儲與配送隊伍,是競爭紅海中逼出的重資產模式。
在移動互聯網的黃金十年,“輕”是絕對的優勢,代表著高利潤、高估值與輕盈的想象空間;“重”則是不得不背負的負擔。
然而,AI時代正在無情地翻轉這條光譜的價值排序。
過去的入口之爭,本質是比拼信息分發的效率競賽。
百度靠搜索、騰訊靠社交、字節靠推薦,核心都是更高效地連接人與信息。
但AI帶來的范式革命是場景閉環。
用戶要的不再是“推薦一家好餐廳”,而是“幫我訂好座位、規劃路線、30分鐘后提醒出門”。
這要求平臺不僅擁有信息,更必須具備調動實體資源、完成最終履約的能力。
這正是阿里能讓AI“訂奶茶”、美團能讓AI“規劃行程”的底氣所在。其背后是深耕多年的餓了么騎手網絡、商家系統、酒店機票庫存。
而騰訊的元寶,盡管技術不俗,卻大多只能停留在“推薦”與“問答”層面。
它沒有美團的地推鐵軍,沒有攜程的機票庫存,沒有滴滴的運力池。
它最強大的武器,是微信的十億流量與社交關系鏈。這在需要動手實干的AI時代,突然顯得有些無力。
這份極致的“輕”,成了無法完成服務最后一公里的“重”包袱。
更深層的危機在于組織心態與基因。
當一個公司習慣了游戲業務60%以上的毛利率,習慣了微信支付與廣告的躺賺模式,它是否還有足夠的意愿和耐心,去啃那些利潤薄、投入重、來錢慢的“硬骨頭”?
騰訊的云與智慧產業事業群(CSIG)便是典例:做企業服務需要深度定制、派駐團隊、理解千行百業的獨特邏輯,是典型的“重”生意。
在內部,這種業務模式常面臨靈魂拷問:ROI(投資回報率)在哪里?為何要投入如此多資源?
這種“收稅者”心態蔓延至AI戰略,便表現為一種矛盾:既知AI是未來,卻又難以全身心投入那些需要深度融合實體產業、重構服務鏈條的“臟活累累”。
當AI競爭進入深水區,騰訊發現自己除了流量,在實體經濟的深耕與閉環能力上,儲備并不豐厚。
02
“聯邦制”的困局:三頭馬車與各自為政的AI
如果說業務基因是騰訊的先天制約,那么其獨特的組織架構“聯邦制”,則構成了后天的掣肘。
2018年“930變革”后,騰訊劃分為六大事業群(WXG, IEG, PCG, CSIG, TEG, CDG),如同六個高度自治的“聯邦”,擁有獨立的人事、財務與業務決策權。
在移動互聯網時代,這是天才設計:它保護了微信的獨立發展,激發了內部賽馬,讓各業務線能快速響應市場。
但在需要集中力量、統一調度的AI時代,這種分散卻成了致命的弱點。
元寶APP的漂泊史便是明證。
這款被寄予厚望的C端AI產品,最初誕生于技術工程事業群(TEG)的實驗室。
然而,TEG是技術中臺,缺乏產品運營與市場推廣基因。
如果元寶被轉交給平臺與內容事業群(PCG),或許能夠借助QQ等流量起飛。
但在PCG,它還需要與騰訊視頻、騰訊新聞等成熟產品爭奪資源,始終難成主角。
所以,它被直接劃歸至云與智慧產業事業群(CSIG),一個主要面向企業客戶、以項目制云服務為核心的部門。
這一歸屬堪稱戰略思維的錯配。
CSIG的團隊擅長To B的打法:簽單、交付、回款。
而打造一款成功的消費級AI應用,需要的是To C的互聯網思維:持續運營、快速迭代、增長黑客、用戶體驗至上。
讓銷售出身的高管用項目制思維做大眾產品,結果便是元寶成了一個尷尬的“四不像”:既缺乏微信的社交裂變魔力,也沒有抖音的算法推薦精髓,更失去了獨立創業公司的靈活與銳氣。
更荒誕的是資源的內耗。
騰訊最強的AI技術底座“混元”大模型,仍牢牢掌握在TEG手中;微信的AI產品功能,則由微信事業群(WXG)開發。
騰訊旗下各大事業群的數據與模型此前并不互通,以至于騰訊要在2025年12月宣布新成立AI Infra部、AI Data部、數據計算平臺部,專門負責把算力、數據這些AI時代的核心生產要素,從各事業群手中收回,統一歸口管理。
于是出現了這樣的局面:騰訊擁有中國最豐富的社交數據,但元寶無法利用微信關系鏈進行冷啟動;騰訊擁有領先的大模型技術,但微信的AI搜索卻寧愿自研小模型,也不愿輕易地完全接入混元。
混元、微信AI、元寶,如同三駕朝著不同方向用力的馬車,沒有統一的指揮中樞,缺乏高效的數據共享與資源協同。
這也與近期阿里巴巴的調整形成了對比。就在近日,阿里宣布成立與電商、云智能平級的Alibaba Token Hub(ATH)事業群,由CEO吳泳銘直接帶隊,將此前分散的模型研發、平臺搭建、C端與B端應用等AI業務線統一整合,意圖打破部門墻,集中力量實現從“賣模型”到“賣服務”的戰略升級。
雖然ATH的未來成效有待觀察,但這一動作本身,凸顯了在AI這場“集中力量辦大事”的競爭中,組織協同的極端重要性。
一位前阿里高管的“猴子籠子”寓言,精準刻畫了這種大公司創新困境:給籠中的猴子投喂香蕉,卻在猴子要觸碰到香蕉的時候放水,并施加電擊。
長此以往,籠中的老猴子們(既得利益部門)會告誡新來的猴子(創新團隊)“要創新”,但一旦新猴子試圖觸碰代表創新的“香蕉”,所有老猴子都會撲上來阻止它,因為過去觸碰香蕉會招致電擊(懲罰),它們更害怕被漫來的水連累。
在騰訊,微信事業群(WXG)某種程度上就是那只“最大的老猴子”。
微信擁有十億用戶、完整的生態、封閉的數據和極高的利潤。它自身對AI的探索謹慎而保守,奉行“用完即走”的哲學,深怕破壞既有的用戶體驗與生態平衡。
同時,它強大的存在也無形中壓制了其他部門的AI創新:既不愿開放核心數據與關系鏈,也難以容忍一個可能挑戰其入口地位的新超級APP在內部誕生。
2011年,馬化騰用“隔離術”頂住QQ部門的壓力,全力支持張小龍打造微信,那是“一言堂”保護創新的經典案例。
但到了2025年,當騰訊需要再次隔離資源以全力沖刺AI時,需要被突破的“存量”之一,恰恰就是微信本身。
當年的創新者,已成為今日需要協調甚至博弈的存量帝國。
馬化騰可以親自推動一次紅包活動打通壁壘,但能推二十次嗎?能讓微信無條件向元寶開放核心入口與數據嗎?
答案往往是否定的。
成功塑造了騰訊,也部分地禁錮了騰訊。
03
偽需求與錯位競爭:AI社交的迷思
騰訊在AI產品層面的探索,同樣折射出其思維上的路徑依賴。
元寶APP早期力推的“AI社交”概念,便是一個值得商榷的案例。
所謂“AI社交”,簡單而言,就是在類似微信群的場景中,加入一個AI助手作為群成員。用戶可以@它查資料、做總結、甚至幫忙回復消息。
春節期間,新華社也在報道中提及了這一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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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更像是一個產品經理自嗨式的創新,一個可能被憑空創造的需求。
在真實場景中:工作場景下,飛書、釘釘的AI助手已能深度集成于辦公流程,自動生成紀要、提取待辦,專業且高效;朋友社交場景中,用戶需要的是真實的情感連接與陪伴,AI的機械插話反而可能破壞交流氛圍;興趣社群中,同好間的共鳴與碰撞才是核心,算法推薦的話題往往顯得生硬。
騰訊試圖做的是“AI+社交”,即在現有社交形態上疊加AI功能。
但AI時代真正的顛覆,或許是“社交的AI化”,即AI從底層重構人與人連接的方式,而非簡單、機械地在既有框架內添加一個機器人。
元寶的思路,本質上仍是在保護微信定義的社交形態,而非重新定義它。
這種產品邏輯的局限,與前述的組織錯位相互加劇。
讓一個擅長To B項目制的CSIG部門,去運營一個需要長期投入、精細運營、追求用戶增長與粘性的C端社交產品,無異于讓陸軍去打海戰,組織能力與產品使命嚴重錯配。
反觀競爭對手,字節跳動對豆包的打法是:集團層面將AI定為最高優先級,抖音全力導流不設上限,算法權重傾斜,創始人張一鳴直接過問,并在技術降本的前提下進行大規模戰略投入,并容忍長期戰略虧損。
而騰訊的元寶,只是六大事業群中一個部門的產品,需要在內部與微信、游戲、視頻等巨無霸業務爭奪資源與注意力。
這并非同一量級的競爭。
04
作系統降維打擊:超級APP的終極挑戰
騰訊面臨的威脅,遠不止于應用層面的AI入口之爭。
一個更底層、更具顛覆性的變量正在浮現:操作系統對超級APP的“降維打擊”。
微信的終極野心,是成為手機里的操作系統。
通過小程序,它試圖替代無數原生應用;通過整合支付、社交、內容、服務,它想成為用戶數字生活的唯一入口。這套策略在移動互聯網后期大獲成功,但也帶來了重復建設的弊端:微信、支付寶、美團、抖音等超級APP,各自搭建一套相似的基礎能力(如支付、定位),功能高度重復,占用大量手機存儲與算力,用戶被迫在不同APP間反復跳轉。
新興的操作系統方案正在挑戰這種傳統范式。
以華為鴻蒙的“元服務”、蘋果Apple Intelligence的應用意圖框架為代表,應用原子化成為新趨勢。
它的核心理念是:未來的智能終端無需超級APP作為中介,操作系統可直接調用“點餐”、“出行”、“支付”等原子化服務能力。
用戶只需說“我想吃川菜”,系統便能直接調取餐廳、導航、支付、評價信息,無縫完成全流程。
這對用戶意味著更高效、更流暢的體驗;對開發者,則可能擺脫向超級APP繳納“流量稅”的宿命。
然而,對于騰訊,這卻是致命的戰略挑戰。
如果擁抱此趨勢,微信可能從“超級入口”降格為眾多原子服務中的一個,其壟斷性平臺價值將大幅縮水;如果抗拒,其他應用開發者可能加速倒向更開放、更高效的操作系統生態,從而逐步侵蝕微信的生態根基。
騰訊正陷入一種戰略兩難:其他平臺(如內容型的小紅書、交易型的美團)尚可在騰訊生態與系統級方案間權衡博弈,而作為最大“超級APP”的騰訊,其核心商業模式正面臨根本性質疑。
05
不同的“籠子”:大廠創新的集體困境
將視野拉遠,會發現騰訊的困境并非孤例,中國互聯網大廠在AI時代都面臨著各自獨特的“猴子籠子”。
阿里巴巴困于“隔離-并表”的周期律。無論是早期的盒馬,還是現在的通義千問,創新業務初期往往能獲得獨立發展的空間,但一旦規模擴大,便面臨資本追問ROI、內部其他業務線質疑資源分配的壓力,創新活力容易在并表管理中被逐漸稀釋。
字節跳動目前看似“沒有老猴子”,能夠全力All in AI,將豆包置于最高戰略優先級。但其隱憂在于,抖音本身是否會隨著時間推移,成為新的“既得利益者”?組織快速膨脹后,能否避免陷入騰訊式的“聯邦制”分割與內耗?
百度則受困于“一言堂過度”與路徑依賴。盡管All in AI決心堅定,但戰略方向在搜索、自動駕駛、大模型之間有過搖擺。強大的傳統搜索業務團隊,有時也成為資源分配與新業務崛起的無形阻力。
相比之下,騰訊的特殊性在于,它同時背負著雙重詛咒:聯邦制組織帶來的協同癱瘓,以及“輕”資產基因與AI“重”需求之間的結構性錯配。
它無法像字節那樣毫無包袱地全力沖刺新入口,因為微信和游戲的存量業務太大、太賺錢;也無法像阿里那樣憑借深厚的實體履約網絡來閉環AI服務,因為它太“輕”;更難以像百度那樣集中所有資源押注一個方向,因為六大“聯邦”各有主張。
這正應了那個寓言的延伸:大公司創新需要“一言堂”式的強力推動與保護,但一次“一言堂”的成功,往往會將創新者變成新的“老猴子”,而“老猴子”會本能地阻止下一個“一言堂”的出現。
這是平臺型公司創新的內在悖論,創新需要顛覆存量,但成功的組織設計往往是為了維護存量。
成功,有時是失敗之母。
尾聲:
靜悄悄與未終局
回到最初的問題:如果AI革命要求比移動互聯網時代更徹底的組織重構與業務融合時,如果操作系統級的變革試圖從底層松動超級APP的基石,騰訊這樣的科技巨頭,能否完成艱難的自我顛覆?
都說屠龍者終成惡龍,騰訊,正是那條在移動互聯網時代最成功的屠龍者和“龍”。
它顛覆了舊秩序,建立了以微信為核心的新帝國,如今卻可能被自己成功的秩序所困,在AI時代的門口躊躇徘徊。
當然,戰爭遠未結束。十億用戶的社交關系鏈仍是深厚的護城河,游戲業務產生的充沛現金流提供了持續的彈藥,馬化騰的威望與決心仍是推動變革的關鍵變量。但時間從不等人。
每一刻的猶豫,都可能固化舊有的結構與思維;依靠紅包補貼的短期沖刺,若不能伴隨根本性的戰略與組織變革,或許只能掩蓋更深層的迷茫。
當年輕一代用戶開始習慣向豆包提問、讓通義千問規劃生活,而不是首先打開微信時,用戶習慣與心智的遷移便已悄然開始。
AI時代的競爭,不僅是技術之戰,更是組織能力、產業深度與生態重構之戰。
騰訊的AI故事,至今仍有些“靜悄悄”。
但這靜悄悄之中,或許正醞釀著一場決定未來十年格局的、最深遠的變革序曲,抑或是一個時代悄然轉身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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