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3月的一天清晨,徐州北站的站臺還籠著薄霧,一群身著藍色工作服的上海工程師拎著圖紙跳下硬座車廂。領隊劉師傅拍拍身上的塵土,對旁邊的沛縣向導說了一句:“煤在哪兒?咱們得快點兒找到它。”彼時誰也沒料到,他們腳下這片平坦的黃土地將被納入上海的行政體系,變成后來人稱“小上海”的大屯礦區,更沒想到它能在半個世紀后每年創造超百億元產值。
那批從黃浦江畔出發的勘探隊伍,是上海向北尋煤的縮影。新中國成立后,上海承擔全國最大工業城市的角色,鋼鐵、機械、紡織、化工全面擴張,對動力煤的胃口越來越大。數據擺在面前:1953年上海每年用煤不足800萬噸,到了“二五”計劃收尾時已逼近1400萬噸;而上海市內可采煤儲量卻不到一千萬噸,且分布零散。煤輪日夜穿梭吳淞口,一旦外部供應緊張,電廠限電、工廠減產的警報就會拉響。煤炭,對這一座沿海城市來說,堪稱“命門”。
同一時期,徐州地區的地質隊卻在沛縣北部不斷鉆取巖芯。1958年,編號為“ZK—44”的鉆孔取出30多厘米厚的優質焦煤巖芯,一下子點燃了地礦人員的興奮。初步估算,埋深兩三百米的煤層總量超過20億噸,且灰分低、發熱量高。交通條件也讓這片煤田顯得格外誘人:京滬鐵路、隴海鐵路交會于徐州,微山湖水路可直下長江,連公路都能向東一路通到上海虹橋。對于急缺資源的上海而言,這幾乎是老天送來的“及時雨”。
![]()
1969年冬,上海市政府將一份名為《請求支持上海建立外部燃料基地的請示》送到國務院。申請的核心并非行政轄區調整,而是一條頗具創造性的思路——由上海出人、出資、出技術,在沛縣劃出一片“上海直管區”,專門開采煤炭,產品優先供應上海電廠和鋼廠;稅收關系、勞動力管理與戶籍政策則延用上海體系。1970年初,國家計委、煤炭工業部聯合批復同意,這便是“上海大屯煤礦建設項目”的正式起點,也讓“大屯——上海飛地”成為新中國計劃經濟時期一次頗具實驗色彩的嘗試。
大屯礦區的規劃面積245平方公里,相當于一個中等城市。1971年8月第一道豎井開鑿前,上海方面已把行政架構搭建完畢:公安分局、人民醫院、子弟學校、供銷社、影劇院、菜場,一應俱全。十幾萬建設者陸續進駐,他們拿上海戶口、用上海糧本、孩子念的是上海課本,連菜場的規矩都帶著弄堂味——早晨七點開門,十點準時收攤。沛縣本地人第一次見識到外地“移民”自帶完整城市功能的排場,既新鮮又疏離。
事實上,沛縣并非偏僻鄉鎮。劉邦當年在這里做過泗水亭長,縣城周圍水網縱橫、魚米豐盛,民間自嘲“靠天吃飯,可水路通京滬”。然而在上世紀70年代,比起糧棉油,煤炭更緊俏。大屯礦區投產后,年產量從最初的30萬噸一路攀升到1980年的400萬噸,上海火力發電廠的標煤中,有近一半來自這座千里之外的“口袋”里。沛縣為此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資源稅分成和基礎設施配套,一條專用鐵路把縣城和礦區緊緊系在一起,道路、橋梁、變電站也隨之升級。地方關系雖非一帆風順,卻在現實利益的牽引下漸趨和緩。
![]()
文化摩擦不可避免,卻也暗藏機緣。初來乍到的上海職工吃不慣當地面食,逢年過節思念家鄉小籠生煎;沛縣人反倒對“水里游的”鮮有興趣。沒幾年,礦區小餐館里就冒出了紅燒劃水、清蒸白魚的滬味做法,而老街上的飯店則開始在菜單上標“麻辣油燜龍蝦”。一來二去,雙方筷子上的界線模糊起來。一位叫老裴的司機打趣說:“以前不喝白酒的上海老哥,現在一口悶得比咱還橫。”這句話至今仍在礦區茶館里被傳為笑談。
真正的考驗來自井下。大屯煤田埋深大、水害重,1974年二號井曾突涌3萬立方米涌水,數百名礦工被困井下。搶險間隙,有人對上海來的總工程師鮑啟文喊:“鮑工,咱們這是頂著洪水取黑金啊!”鮑啟文只是點點頭:“寧可自己苦一點,也不能讓上海工廠停火。”在那段“保發電”等同于“保大局”的年代,這句樸素的誓言透出濃濃時代味道。
時間來到1983年,大屯煤礦從上海市劃歸煤炭工業部直屬,標志著地方試點完成任務,企業納入國家能源戰略版圖。十年磨一劍,產量突破700萬噸,井下綜采機械化率快速提升,煤質在全國焦煤市場名列前茅。隨之而來的,是管理體制的再一次變革——1997年改制為國有獨資公司,勁頭最足的中層干部平均年齡剛過三十五歲。
![]()
1998年歸屬中國煤炭工業進出口集團(即今天的中煤能源),使大屯具備與國際接軌的窗口。1999年,大屯煤電作為主發起人設立上海大屯能源股份有限公司,為進軍資本市場鋪路。2001年8月,“上海能源”股票在滬市掛牌交易,首日成交額突破10億元。上市后的頭三年,企業加速橫向擴充:微山湖畔兩座2×350兆瓦坑口電廠并網,配套鐵路專用線延伸至京滬干線,甚至收購了安徽一家氧化鋁廠,產業鏈從“挖煤—發電—制鋁—運輸”一條龍打通。
2011年營業收入突破101億元,2018年資產總額超160億元,“小上海”已非昔日井口小鎮。礦區中心廣場矗立著一塊黑色焦煤雕塑,底座數字寫著:年產煤1200萬噸、年發電80億度、鐵路運量1300萬噸——這些數字背后,每個環節都與上海的鋼鐵、電力和化工企業高度對接。也正因為此,外界才說大屯是“江蘇籍,上海管,服務全國”。
對沛縣財政而言,大屯更像一條源頭穩定的大河。公開資料顯示,礦區稅收加利潤分配長期貢獻縣級公共預算四至五成,其溢出效應帶動周邊裝備制造、餐飲服務,間接就業規模超過4萬人。本地一位退休干部曾半開玩笑:“要不是這堆煤,縣里可能得多種幾年水稻。”話雖不無夸張,卻折射飛地經濟對區域發展的驅動力。
“飛地”這個詞并不限于能源領域。北京在河北境內建設的首都機場跑道延長區,深圳在惠州大亞灣投資建立的石化基地,都是各省市為資源或空間而做出的異地布局。不過,與這些區域管理主體和屬地政府的“合作”模式不同,大屯在上世紀70年代就確定“戶籍、教育、警務”全屬上海體系,直到今天礦區派出所戶籍簿首頁的上級欄依舊寫著“上海市公安局”。這種涵蓋行政、經濟、生活多重維度的“全配套飛地”,國內寥寥可數。
![]()
資源有枯竭的一天。根據最新可查可采儲量測算,大屯主力井田可再開采年限約二十年。企業早在2015年就啟動轉型,關閉老舊采區,向綠色礦山、智慧礦山過渡。矸石回填、井下充填采煤、礦井水再利用,項目一項項落地。微山湖北岸原先堆滿煤渣的棄土場,如今被坦平種上水杉,不掛招牌也已成附近釣友的“野生公園”。沛縣地方政府亦順勢發展裝備制造和文化旅游,以降低對煤炭的依賴。
對于上海,這塊異地礦山的意義逐漸從“能源保障”轉為“體制試驗”與“產業協同”。當年那份國務院批復里,清晰寫著“跨省市共同開發利用礦產資源之試點”,大屯完成了它的任務:在計劃經濟末期,它讓一座缺煤的沿海城市穩住了工業基座;在市場化浪潮中,它又給國有能源企業提供資本運作的現實范本。如今電力負荷高峰時,上海電網調度員仍能在屏幕里看到來自大屯電廠的一抹耀眼綠線,五十年不曾中斷。
“我們挖的不只是一噸煤,更是一座城的心脈。”今年礦區50周年座談會上,一位白發斑駁的老礦長提起當年進場的那趟列車,話音不高卻震住全場。沛縣與上海,也因這條心脈緊緊連在一起。幾年后當主井停風、提升機封存,大屯礦區或許會徹底變身新能源和現代物流基地;礦燈熄滅,但那段交織了遷徙、協作與堅守的歷史,已深深嵌進蘇北與江南共同的記憶。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