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浚嚴
正月初五夜,父親領著我和弟弟,回老房看爺爺。
祖父獨居在那一帶僅剩的幾排板房里。巷子窄得容不下汽車,路面坑洼處積著前日的雨水。九歲的弟弟走在前面,上臺階時把膝蓋抬得很高,他手扶著墻,像只笨拙的小獸。我跟在后頭,一步跨三階,沒幾步便到了緩步臺,回身看他,他還在那里小心翼翼,仿佛攀登一座山。
這段樓梯,我走了十二年。七層樓房,沒有電梯。從前我每天背著書包,像弟弟現在這樣,一級一級,覺得它好長,長到足夠我在途中發呆,數墻上的裂紋,感受樓上炒菜的煙火氣息。那時想,等我長大了,這樓梯大概就不顯得長了。
如今我長大了,一步跨三階,不久便到頂。可我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感到一種莫名的恍惚——那陪了我十二年的、我以為的漫長,原來不過如此。
推開門,進了屋,窗外零星的鞭炮聲訴說著未散盡的年味氣息,弟弟趴在窗臺上看,問我:“哥,那火光為什么那么小?”我說,因為離得遠。我想起自己像他那么大時,也在這窗前看過煙花,覺得那光亮能照亮整個世界。
正月初十那天,我回了趟母校。八中的大門還是老樣子,進門便是一道長長的臺階——八十八級,我數過無數次。以前每天早晨踩著晨光往上沖,到頂時總要扶著膝蓋喘半天。那時覺得這臺階又高又陡,難以翻越。
現在一步一步走上去,也不覺得累。八十八級,數著數著就到了。
學校的走廊比記憶中窄了許多。然而,最讓我怔住的,是操場旁的花壇。它還在那里,我記得清清楚楚,初三那個暑假,我曾在這片花壇邊蹲了整整一個下午,看一只蝸牛沿灌木的枝干往上爬。它爬得很慢,等我睡了一覺醒來,它才爬到第一片葉子的背面。那時候我覺得這個花壇好大,月季、美人蕉、一團團一簇簇的,五顏六色,還有我叫不上名字的,擠擠挨挨,像一片森林。
現在我站在花壇前,幾步就能繞一圈。那些月季還開著,可我卻再也沒有蹲下來的心思了。
從前的操場是一片綠色的海。下課鈴一響我們便沖出教室,成群結隊,從這頭奔到那頭,像脫韁野馬。操場盡頭有一堵矮墻,墻外是一片山坡,我們從未想過翻過去看看,因為單是這操場,已足夠我們奔跑著度過青春歲月。現在再看,它不過如此大。我走了幾步,便到了那堵矮墻邊。墻還是那樣高,可我已經能輕松地望見外面。
倏忽間我突然發覺:世界的大小,或許從未改變,改變的是我們丈量世界的尺度。
童年的我們,用好奇心、想象力和勇氣作為尺度,所以一粒沙里可見一番天地,一朵花里能開出一片世界。那時的我們,是真正的探險家,每一天都有新的領地等待征服。我們從不覺得世界小,因為我們知道自己小,所以我們敬畏,會一步一步,認真地走上每一級臺階。
成年后,我們用經驗作為尺度。高山大川,不過是地圖上的坐標;星辰大海,不過是電視里的幀頁。我們知道了世界的真實大小,知道了樓梯有多長、操場有多寬、花壇有多小,知道了所有事物的邊界。可惜的是,我們那讓世界變大的想象力,那讓萬物新奇的好奇心,那敢于攀登高樓的勇氣,都在知道得太多的過程中,一點點枯萎了。
我們從探險家,變成了游客。從脫韁的野馬,變成了圈里的羊。我們不再看向遠方,逐漸困于掌上那兩寸見方的屏幕里,忘了自己也曾是探險家。那小小的屏幕里有無盡的信息,卻容不下一只蝸牛的爬行;有全世界的風景,卻照不亮童年窗外的煙花。
離開母校時,天快黑了。我回頭望了一眼那臺階——八十八級,在暮色里靜靜地臥著。我忽然想起,剛才進門時,一個穿校服的男孩正往上沖,到頂時扶著膝蓋喘氣,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臺階沒有變,是我們變了。我也忽然很想謝謝那個小小的自己。謝謝“他”當年不害怕這個大大的世界,勇敢地走了出去。是“他”的勇氣,讓世界在“他”眼里變得那么大;是“他”的好奇,讓花壇在“他”心里變成森林;是“他”的想象,讓煙花照亮整個天空。
樓梯還在,花壇還在,操場還在。只是當年的探險家,在“物是人非事事休”的聲聲感慨里,越走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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