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黎貢山，徒步在森林的綠毛衣上

在高黎貢山里，流傳著一則寓言：

一伙獵熊人相約來到山里，他們在一處巢穴附近兵分三路，準備捕捉最近發現的野熊。行動進展順利，但中途出了意外情況：受傷的熊沒有倒在原地，而是沿著陡峭的山脊線滾落下去。

其中一人下山察看，只見熊在谷底奄奄一息。他起了貪心，向伙伴們謊稱熊已經失蹤。到夜深后，他獨自一人返回山谷，想要獨吞獵物。不料，那頭熊用僅剩的一口氣揮掌，給了他最后一擊。貪心的背叛者總會付出代價——這是在原始森林里謀生的人們給后代留下的忠告。

在捕獵泛濫的年代，人們以自制的老式氣槍為武器，和強大的自然生靈進行搏斗；今天，人與自然的關系已經從對抗轉為共生，但這些強者的傳說，仍然代代相傳下來。

“那我們在高黎貢山會遇到熊嗎？”有人問道。

藍兔子搖搖頭，隨即說：“不過萬一真的遇到，就這樣做——”他瞇起眼睛伸直手臂，豎起大拇指，好像在瞄準著什么。“如果你的大拇指蓋遮不住熊的話，就趕快逃跑吧！”

我們正身處高黎貢的群山之中，藍兔子是我們此行的徒步向導。作為科研院所的野外考察員，他對整片橫斷山區的環境生態了如指掌。2021 年，兩次獲普利策獎的記者保羅·薩洛佩科徒步中國時，藍兔子是他的旅伴，在橫斷山區陪他完成了 30 余天風餐露宿的旅程。

聽完藍兔子的話，我們面面相覷，生怕真的有熊。他卻輕松地笑了。“人有人道，獸有獸道。不用擔心。”他用登山杖杵了杵濕潤的地面，說道。

作為橫斷山系的重要組成，高黎貢山縱貫怒江州、保山騰沖、德宏州等地，是中緬邊境最壯闊的天然屏障。這里不僅分布著大片杜鵑林、古老闊葉林和珍稀蘭科植物，也棲息著高黎貢白眉長臂猿、小熊貓、云豹、犀鳥等珍貴野生動物，生態保存極為完整，被稱為“世界物種基因庫”。

騰沖是前往高黎貢山徒步旅行最方便的出發地。這座城市位于滇西，由保山市代管，自古以火山與地熱聞名，被稱為“中國溫泉之鄉”。近年來，隨著戶外風潮興起，依托高黎貢山豐富的森林、峽谷和立體氣候景觀，當地陸續開發出多條成熟徒步線路，吸引越來越多徒步愛好者。

要從騰沖市區前往高黎貢山，需要兩個多小時。為此，我們趕著晨光早早便出發了。

驅車進入群山之時，霧氣開始降臨四周，如同進入了異世界。沿著纖細的山路前行，眼前盡是白茫茫一片，遠處翻著云卷似的水汽。向車窗外望去，要么是隧道口吞噬一切的深黑，要么是沒有邊界的純白。整個世界似乎都被抹去了，只剩下空無。

偶爾，濃霧中間會出現一道縫隙，巨樹便倏然顯形，樹干筆直，樹冠卻隱沒在更高處的霧中，如同沉默的守衛。還沒來得及看清，它們便再次被白霧吞沒。

對人類而言，濃霧象征著寂靜和未知，但對自然而言，濃霧卻能創造生命。來自遠方海洋的水汽被高黎貢山抬升、截留，為森林輸送源源不斷的水分。云南鐵杉、冷杉和巨樹杜鵑因而得以生長，白眉長臂猿在綿延的樹冠之間跳躍，苔蘚、地衣和蕨類層層鋪展，共同構成了生靈的樂章。

通過邊境哨站檢查后，我們抵達了徒步入口。這里距緬甸僅有一個山頭之遙，路邊的高音喇叭用中緬雙語廣播，勸離那些盜獵、盜伐的闖入者。藍兔子在這里分發登山杖和飲用水，講解基本的注意事項。

高黎貢山的地形復雜破碎，幾十米外可能就是全然不同的氣候和環境，因而不同生態系統可以在很小尺度內并存，因而形成“微生境鑲嵌格局”，森林、灌叢、濕地、巖壁植被等像拼圖一樣交錯分布。

這次我們走的線路是“阿祖姆線”，在高黎貢山西北支脈狼牙山和白馬山的中間處，長度 9km，海拔 2800 米。不到十公里的距離，卻包含了原始森林、巖壁、濕地、瀑布多種景觀，可謂是集合了高黎貢山豐富景觀的精華路段。

從入口開始一路向下，穿越一片溫暖的向陽坡，我們很快就到達了谷底。

這里是山坡的背陰側，氣候陡然變得陰涼，濕潤的水汽充盈四周。仰頭望去，盡是密不透光的巨樹枝葉；連綿的地衣與厚重的腐殖質，組成深綠色的海洋。一片廣闊的“毛毛球森林”在眼前展開，猶如克蘇魯電影中潘神迷宮的入口。

“毛毛球森林”并不是一片特定的森林，而是一個形象的說法，用來形容苔蘚包裹樹木的景象，看起來像森林穿上了一層柔軟的綠毛衣。每當微風吹過，枝干上懸掛的地衣就像流蘇一樣微微搖動，仿佛是樹木在向你招手。

在高黎貢，毛毛球的存在，是山地云霧林共生現象的一個縮影。高大的杜鵑把水汽攏在林間，形成恒濕小氣候，粗糙的樹皮為苔蘚與地衣提供落腳之處；反過來，柔軟的苔蘚層像海綿般蓄水、保濕，也為微小生靈鋪開棲身之所；由此構成了一片會呼吸的活的森林。

在路上，藍兔子很是靦腆寡言；但一到了山里，他便分外活躍起來，如同回到了老家，對著路上的植物滔滔不絕。

比如泥炭蘚，這是一種生長在地表的青灰色苔蘚，像一團團絨墊，能吸自身重量十幾倍的水。由于對水源和空氣質量很敏感，因此它常被看作濕地健康的“指示物種”。

我們也遇到了“滇白珠”，藍兔子小心地掐下一小串，示意我們放到嘴里，一股濃濃的風油精味涌進口腔。此外，還有云南有名的藥材“十大功勞”、高大的云南鐵杉，還有匍匐在地表的石松，它是地球上最早的植物譜系之一，比恐龍還要古老，堪稱“活化石”。

我們還在地上發現了一片黑白大理石圖案的杜鵑葉。當落下的杜鵑葉被真菌和細菌分解時，柔軟的葉肉會先消失，堅韌的葉脈留下來，再加上色素氧化，就形成這樣的紋理。可以說，這正是一片“森林正在吃飯的證據”。

只有如此身臨其境時，才會感受到森林的生命律動。就像人體的各個系統彼此聯通、構成循環，森林也是一樣：光照增強時，植物就開啟防曬模式，分泌花青素，呈現出紅色；不同種類和高度的杜鵑組合在一起，就像管弦樂團的高低聲部。森林是活的，它會呼吸，會生病，也會恢復。

正因如此，人類的進入更應該輕緩且克制。在路線開發過程中，“阿祖姆線”秉持最小干擾原則，沿途沒有刻意開辟的新路，很多路段只是順著地形前行，踩在巖石、腐木或已有的踏痕上，盡量減少對土壤和植被的擾動。

印象最深的，是一條陡坡上的“天梯”，這是一棵自然倒伏的巨樹，高約 20 多米、直徑 60 厘米，在樹干上削出一階階踏面，就成為了可以通行的階梯。

穿過森林，又是一段漫長的旱坡。樹木開始變得稀疏、低矮，土壤也不再松軟，陽光傾倒在紅色的灌木叢，路面變得金燦燦起來。

疲勞感漸漸涌了上來，我們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路上。走到一半以后，人的精神會變窄。原本還會抬頭看樹形、看遠處的山，現在只剩下節奏：呼吸、落腳、再呼吸。

奇怪的是，注意力越窄，感官反而越靈，風從哪邊來、石頭穩不穩、是否有水聲，不需要大腦去思考，身體自己就知道。此刻我們已經接近溪谷，兩側竹林茂密，腳下不時有細流經過。好在是冬天，土地里沒有積水，并不至于陷進沼澤里。

隱隱能聽見巨大的瀑布聲，它不像是從遠處傳來，而像是從地底冒出來，在人們還沒看到水的跡象時，就先占據了耳朵，使人不由自主地往那個方向走。越靠近，它越像一種持續的白噪音，把雜念全部磨平，頭腦中只剩下一個召喚：到那里去！

阿祖姆線上的瀑布，是由數段大落差巖壁形成，每一段落差都形成天然水潭，從上游到下游大約有十余個。從高處俯瞰，就像是一串祖母綠的寶石項鏈在山間閃閃發光。

對于疲憊的徒步者來說，風景的意義，往往是抓住一個“繼續走下去”的理由：每當爬上一段落差，就會亮起一顆新的寶石。這里并沒有路可以走，于是我們手腳并用，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石頭，就這么拾級而上。不一會兒就累得氣喘吁吁。

我們的另一位向導阿榮站到瀑布中間，鬼鬼祟祟地不知張望著什么，湍急的水在他腳下直直墜落，沖下十幾米的山崖。只見他彎下腰，伸出腳踩了踩更下方的石頭，從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對著石頭邊的山泉冰砍了過去。

力道完美，他從瀑布里取到了一大塊冰，在陽光下晶瑩剔透，冒著絲絲寒氣。接著，他熟稔地把冰切削成一塊圓潤的冰球，又從包里拿出了一瓶威士忌，一齊倒進了玻璃杯。“高黎貢山泉威士忌，干杯。”他滿意地舉起杯子。冰球微微搖晃，發出叮咚的聲音。

在午后的瀑布邊上，坐在被太陽曬得暖暖的石頭上，抿上一口山泉威士忌，沿途所有的辛勞都消散得無影無蹤了。分明剛剛還手腳并用，在濕滑的石頭上挪動，像一群剛學會直立行走的哺乳動物；轉眼間，我們就進入了城市酒吧的放松節奏里。無論環境多么原始，總得把生活過成周五晚上。

天色漸暗時，我們終于下山，此時的山風里已經帶了一點涼意。抵達湖邊時，水面已經沉靜下來，我們乘船向湖心的小島劃去，來到專為徒步者設置的晚餐休息點。

帳篷搭好，火塘生起，橙紅色的火苗燒得木炭劈啪作響，一下子把人從山里的濕冷里拉進了暖融融的夜晚。村民端來了天麻雞湯，草木香和肉香在鍋里一齊慢慢翻滾。在昏黃的油燈下，烤肉架上每一塊肉的油花都亮晶晶的。

此刻，四周的群山只剩下深淺不一的輪廓，抬頭望去，星星比城里低得多，也亮得多。風聲、火聲、偶爾的水聲交織在一起。那一刻，白天走過的山路、瀑布和林海，總算都在身體里安靜了下來。

Tips

關于高黎貢山徒步，

你還需要知道

?徒步預訂方式：微信搜索“沖山來”小程序，線上預約即可

?本次我們徒步的路線名為“阿祖姆”，全場9km，海拔在2800米。這是一段新手友好的初級徒步線路，涵蓋原始苔蘚森林、濕地、溪谷、瀑布等多種景觀。即使是入門級的戶外愛好者，只要體力允許，都可以放心選擇這條路。

?其他線路推薦

• 百花嶺（關鍵詞：入門級，觀鳥圣地，野溫泉）

  百花嶺線路長度5-7km，爬升500米，適合入門級徒步愛好者。和阿祖姆不同，這條線路海拔較低，約在1500-2000米之間，因而即使在冬天也可以觀鳥，是中國五星級的觀鳥圣地，可以看到噪鹛、雀鹛、鹟、鵯、啄木鳥等各種鳥；此外，途中還可以經過“陰陽谷”野溫泉。

• 毛毛球原始森林（關鍵詞：多種難度，親子家庭，網紅路線）

  毛毛球線路有3km、6km、9km三種環線可供選擇，全程緩坡，老少皆宜，對親子家庭非常友好。顧名思義，這條線路以苔蘚包裹的森林為主要景觀，也是高黎貢山在社交媒體上人氣最高的徒步線路。不過，由于毛毛球線路太過紅火，線路質量良莠不齊，報名時建議仔細甄別，選擇靠譜的旅行社和向導。

關于交通

• 騰沖本地有機場，但只有部分城市有直飛航班，通常需要轉機。由于騰沖濕潤多雨，航班偶爾會降落到附近的芒市或保山，請做好準備。

• 騰沖最近的高鐵站位于保山市。騰沖市區距離保山大約150公里，可乘大巴車前往，時長約3-4小時。

關于住宿

• 由于溫泉資源豐富，騰沖度假酒店業十分發達，酒店單晚價格從500 元-6000元不等；近年來，騰沖也開出非常多家高端民宿，但水平較為參差不齊，建議提前在社媒上觀察口碑，以免踩坑。此外，盡管許多住宿打著“溫泉”旗號，但也有直引溫泉和搬運溫泉的區別，甚至不乏假溫泉，預訂時需要多加注意。

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王學碩

撰文 / 張嬈

攝影 / 張嬈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