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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歲那年,于招娣做了一個決定。
不是什么驚天動地的決定。就是每天早上八點,坐到書桌前,對著手機屏幕,念一段文字。
聽起來很簡單。但對一個住在三層樓別墅里、五年來幾乎沒怎么開口說話的人來說,這一步,走了很久。
她不是天生沉默的人。
年輕時,她是保險行業的“女強人”,開早會、見客戶、寫方案,一天到晚嘴不閑著。再早些年,她還創過業,一敗一成,都沒把她打趴下。
能說會道,曾是她的本事。
可人一退下來,日子就變了。女兒嫁去了市區,女婿常年出差,兩個外孫女上學忙。她一個人住在虹橋的別墅里,上海人又不興串門,鄰居關系再好,也不能天天去人家家里坐著。
家里只剩兩只緬因貓,陪著她從一樓走到三樓
2021年,乳腺癌手術。淋巴上的癌變,切了21個淋巴結。麻藥打多了,舌根發硬,說話也不利索。她把這事兒咽進肚子里,沒跟女兒說——說了有什么用?女兒已經夠累了。
安靜,成了她的日常。可太安靜了,人會失焦。
她試過找事做。
畫畫。機構催著升級課程,說以后可以辦畫展、賣畫。她心里門兒清:73歲了,圖個高興,又不是要成齊白石。拿了進步獎,不畫了。
剪短視頻。太難了,線上課聽不懂,她就去請教樓下送快遞的小姑娘,硬是把剪輯學會了。作品發在抖音上,最高播放量六千多,有人催更。可機構又來催升級、加錢,軟件一換,跟不上了。學得不開心,又放下。
她又回到擼貓、看電視、刷視頻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她刷到一個叫宋雨的人。
聲音好聽,講詩、講道理。她點進頭像,發現是一個叫“梨花教育”的平臺。她想:短視頻不做了,畫也不畫了,那就來讀讀書吧。
73歲學發聲,第一關是認字。
退休十幾年,很多字都模糊了。她買了一本大字典,遇到不認識的,一個一個查,拼音標在旁邊。
第二關是翹舌音。上海話里沒有翹舌,老一輩人很少能發出來。她又買了一本《語音發聲》——播音員主持人的訓練教材。
舌頭硬,就練到軟;讀不好,就反復來。
“梨花教育”的課程是闖關式的,每關三顆星,AI老師點評。一開始,AI總給她兩顆星甚至一顆星:
“語速有點慢,少了流暢感。”
“發音有亮點,但不完整。”
“保持前后均勻,聽聽示范吧。”
她不服氣。不是三顆星,絕不到下一關。卡住了,就找AI聊天,問怎么發音。她甚至故意讀不好,試試AI能不能聽出來。結果AI毫不留情,給出正確提示。
“我的同學說,AI怎么老不讓我過。”她后來笑著說,“我心想,你讀不好唄。不然我后來怎么每次都是三顆星?”
五個月,她一天沒落。
有一天,外孫女打來視頻。
小臉湊得近近的:“外婆,你現在說話真好聽,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我語文老師!”
頓了頓,又學她語氣:“我媽說你別太累,可我覺得你好厲害。外婆這不是累,是重生!”
于招娣愣了愣,眼眶有點熱。
女兒也說,她講話不一樣了,更有力氣。同事夸她:“儂講得老好額,阿拉上海人嘛,講話就是要有點腔調才夠味道呀!”
九月,“梨花教育”組織線下游學,去深圳。
女兒問:“你一個人要緊嗎?”老同事叮囑她別被騙,要了她女兒的名字,甚至準備好了公安救助。五年沒出遠門,這是第一次。
她沒顧上玩,就想著多學點東西。
臺上,學員們一個個上去朗誦。她選了泰戈爾的《用生命影響生命》:“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為你不知道誰會借著你的光走出黑暗……”
紅裝白褲,精干颯爽。臺下有人紅了眼眶。
她很久沒在公眾場合這樣開口了。
從深圳回來,于招娣做了兩件事。
一是把線下認識的學員組織起來,每周在家里聚一次,每人帶兩個菜,讀詩、朗誦。恍惚間,又回到年輕時帶團隊的感覺。
二是開始錄制有聲書。她想給外孫女留兩本。“以后她們聽到,這是外婆的作品。不是想賺錢,就想留個念想。”
如今,于招娣又坐回書桌前。
窗外有鳥叫,兩只緬因貓趴在腳邊曬太陽。她戴上老花鏡,點開梨花教育的界面,清了清嗓子。
今天要練的是一首短詩,第一句是:“春天來了,春天來了。”
她念了一遍。AI跳出提示:情感可以再飽滿一些。
她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又念了一遍。
窗外的陽光落在她的白發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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