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則新聞引發熱議:一位自稱北大社會學專業畢業的男子,聲稱自己為生活所迫送起了外賣,曾是660分的省前百名學霸。劇情很快反轉——外賣平臺證實此人確實注冊了騎手,但僅跑過5單。一時間,輿論嘩然,不少人指責這位“北大畢業生”蹭流量、博眼球、道德失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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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若我們的思考止步于此,便錯過了這個事件背后更為深層的叩問。北大畢業能不能送外賣?當然能。自食其力者從來值得尊重。問題的癥結在于:明明只跑了五單,卻要營造“成千上萬單”的艱辛人設;明明可以選擇真實,卻偏要編織謊言。這已不是職業選擇問題,而是將生活本身異化為一場精心設計的表演。
這讓人想起錢理群教授那句振聾發聵的警示:“我們的一些大學,包括北京大學,正在培養一些‘精致的利己主義者’——高智商,世俗,老到,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體制達到自己的目的。”
過去,我們慣于將這類人想象為官場上的投機者,認為他們的危害在于“一旦掌握權力,比貪官污吏更甚”。但今天看來,這種人格的陰影遠比我們預想的更為蔓延——無論身處何地,他們都會把所在場域變成表演的舞臺,把人際關系變成可利用的資源,把規則變成可鉆營的空隙。
今天的“五單外賣”北大男生,與曾經引發爭議的“誓把學弟逼死”的武大女生,表象各異,底色卻驚人相似:年輕、聰慧、深諳輿論之道、懂得如何以最小的成本博取最大的關注。他們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經營”生活;不是在表達,而是在“算計”表達。這讓人不寒而栗——當“表演型人格”成為校園里的隱性成功學,大學究竟在培養什么樣的人?
更值得追問的是:這種人格何以批量生產,且呈愈演愈烈之勢?
答案或許恰恰埋藏在我們引以為傲的教育體系內部。當大學的評價標準越來越趨向于可量化的指標——論文數量、課題經費、就業率、校友捐款排名;當“成功”的定義越來越窄化為資源的獲取與階層的躍升;當校園里彌漫著急功近利的氣息,考試技巧重于求知欲望,履歷包裝重于真才實學——我們還能指望這座溫室里開出什么樣的花朵?
武大老校長劉道玉曾言:“大學的危機,既有思想危機,也有結構性和質量上的危機。”此話一針見血。思想危機在于,我們漸漸忘卻了大學之所以為大學的根本——不是知識工廠,不是職業培訓所,而是塑造人格、啟迪心智的圣地。結構性危機在于,急功近利的評價體系正在吞噬獨立思考的空間,制造著一個個精致的空心人。
當大學本身成為精致利己主義的溫床,當教育機構在追逐排名中迷失方向,當師生關系異化為資源交換,我們又有什么資格苛責那些深諳此道、青出于藍的學生?他們不過是把從學校里學到的那一套,活學活用地搬到了更廣闊的社會舞臺——懂得表演,懂得配合,懂得如何用五單外賣博取百萬流量。
這絕非為說謊者開脫。誠信是立身之本,任何時候都不可動搖。但如果我們只在個體道德的層面上批評、譴責,卻對培育這一人格的土壤視而不見,那么類似的“表演”只會層出不窮,愈演愈烈。今天有“五單外賣”的北大男生,明天就會有“百篇論文”的學術新星,后天就會有“感動全網”的悲情營銷。
教育是一面鏡子,照見的是整個社會的面容。當“作法自斃”成為時代的隱痛,或許我們該思考的,不只是那些“精致的畢業生”如何背離了初心,更是那個讓他們學會精于算計的環境,如何背離了教育的本真。
正如那跑了五單的外賣騎手,真正值得關注的不是那五單本身,而是為何有人愿意把“五單”演成“人生”。當表演成為本能,當流量成為信仰,我們失去的,或許不只是幾則新聞的真實,更是整個社會對真誠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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