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調詞十首(其六)》陳陶
自從清野戍遼東,舞袖香銷羅幌空。
幾度長安發梅柳,節旄零落不成功。
三月中旬,西安的梅花開得正好。
鄠邑區丁村櫻花園,導航直接搜名字就能到。占地六百多畝的園子里,梅花占了140余畝,以杏梅和垂梅為主。萬余株梅花,紅的、粉的,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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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漢服的姑娘們在樹下拍照,油紙傘舉著,裙擺拖在地上,落了花瓣;小孩跑來跑去,大人喊“慢點兒”;賣小吃的攤子前排著隊,烤面筋、甑糕、咖啡,熱氣騰騰……人是真的多,村道兩邊的車停出去老遠。
可站在這滿樹繁花底下,記者忽然想起一位唐朝人寫的詩。他寫的也是西安的梅花,但筆下的調子,和眼前的熱鬧不太一樣。
回望千年梅 蘊藉幾多愁
陳陶,晚唐人,約生于公元812年,活了七十多歲。他生活的時代,正好趕上唐朝最后那段風雨飄搖的日子。
他寫詩,也寫那些流傳后世的句子。陳陶的詩,苦澀里有清冷,平淡中有怪奇,就像他這個人——一輩子沒做成什么驚天動地的大事,卻在隱逸中活出了自己的樣子。
這首《水調詞》寫道:幾度長安發梅柳,節旄零落不成功。
“幾度”,是多少回。一回兩回三回,一年兩年三年。梅花開了又謝,柳樹綠了又黃,長安城的春天來了又走。可詩人呢?“節旄零落不成功”——節旄是使者手里拿的那個東西,象征使命,也象征抱負。零落了,散碎了,一事無成。
這文字,看著平淡,細想全是分量。梅花年年開,看花的人卻一年年老,一年年發現自己想做的事沒做成。
因為他活在一個正在崩塌的時代里。他生活在藩鎮割據、宦官專權的晚唐亂世,晚年又趕上黃巢起義的烽火,親眼看見曾經以為永恒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碎掉。梅花開的時候,長安城還在;梅花謝的時候,不知道明年還能不能看見這座城。
所以他的詩里,有一種特別的蒼涼。那不是個人仕途不順的牢騷,是一個時代結束時的嘆息。
梅花熱鬧開 人在叢中笑
今天的西安不一樣。
丁村梅花開得潑潑灑灑。垂枝梅的枝條軟軟地垂下來,像簾子,花就掛在簾子上,一嘟嚕一嘟嚕的。與周邊的田園風光、遠山近景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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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熱鬧的是拍照的人。一群退休的阿姨,穿著鮮亮的衣裳,紗巾在手里換著花樣——一會兒舉過頭頂讓風飄起來,一會兒搭在肩上回頭一笑。五六個人輪著拍,誰拍完了馬上湊過去看效果,“這張好這張好,再來一張!”
不遠處,幾個穿著漢服的姑娘正在補妝。園子旁邊就有漢服妝造的攤位,從頭飾到裙子一站齊。她們對著手機補了口紅,互相理了理裙擺,然后走進梅林,在垂枝梅下擺姿勢——側身、回眸、舉著團扇、假裝看花。同行的朋友蹲著站著找角度,快門按個不停。拍完一張,幾個人湊到屏幕前看,嘰嘰喳喳討論哪張能發朋友圈。
“頭低一點,對,手搭在花上——好看!”陽光下,花影和人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更好看。
這似乎才是梅花該有的樣子,熱熱鬧鬧地開,被人熱熱鬧鬧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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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城飄梅香 春意正盎然
其實在西安,看梅花的地方遠不止丁村和唐村。
西安植物園里,宮粉梅、綠萼梅依著時序次第開放;唐城墻遺址公園的步道旁,紅梅點點,市民移步換景,在“家門口”便可邂逅梅香。從市區公園到秦嶺腳下,從高新路到西太路,萬千梅花次第綻放,古城西安處處洋溢著春日生機。
梅香不僅引客來,更讓“美麗風景”變成“美麗經濟”。
長安唐村,終南山下,四千余株梅花開得正盛。朱砂梅艷若丹霞,宮粉梅溫柔粉嫩,與秦嶺山色、唐風古寨相映成趣。據了解,自2月1日唐風梅花節開幕以來,園區日均游客量從1000人次增加至5000人次,配套推出的特色活動,讓園區相關收入增長喜人。
山坡上,碰見一對老夫妻,正拿著相機拍照。他一邊指導老伴調整姿勢,一邊念叨:“頭離梅花再近一些,保持微笑!”
長安唐村所在的南堡寨村,曾是房屋老舊、土地閑置的“空心村”。如今通過對古村落的修復保護,已變身為集鄉村旅游、文化體驗、田園度假于一體的鄉村振興樣板。修舊如舊的關中民居里,美食、文創、非遺店鋪林立,游客絡繹不絕。
太陽快落的時候,光線斜過來,給那些紅梅鍍了一層金邊,倒不那么艷了,變得柔和。游客漸漸散去,梅林安靜下來。
可這滿城的春意,才剛剛開始。植物園的梅、唐城墻遺址公園的梅、渭河畔的梅、高新區的梅——它們在不同的角落,用不同的姿態,開著同樣的春天。
熱熱鬧鬧的梅花,熱熱鬧鬧的西安。陳陶要是活在今天,站在丁村的梅樹下,看著這滿坑滿谷的紅,看著到處的游客,他會寫什么呢?也許還是會寫“幾度長安發梅柳”。但這個“幾度”,可能不再是嘆息,而是——看了這么多回,今年開得最好。
因為梅花還是那株梅花,長安還是那個長安。可看花的人,不再是“白發盈頭事已空”的晚唐士人,是紗巾飄起來的退休阿姨,是穿著漢服認真拍照的姑娘,是帶著老伴從西稍門趕來的老張,是公園里、路旁邊、梅樹下每一個平平常常的人。他們只是平平常常地來,平平常常地看,平平常常地回家。
平平常常,就是溫暖日子里最踏實的幸福。
文/視頻 西安報業全媒體記者 張瀟 圖/西安報業全媒體記者 郝鐘毓
【延伸閱讀】今梅與古梅一脈相承
我國梅花栽培歷史悠久。著名梅花專家陳俊愉院士(1917-2012,中國工程院院士,北京林業大學教授,被譽為“梅花院士”)將梅花栽培史分為五個時期:漢代初葉,梅花始以花聞名,已有江梅型、宮粉型品種;隋唐時期,梅花栽培漸盛,朱砂型品種漸多,唐代特稱之為“紅梅”;宋代新增玉蝶、綠萼等型,品種大增;明清時期新增“照水梅”等;近代以來,梅花品種已達300個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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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在西安看到的紅梅(如朱砂型、宮粉型),正是唐代“紅梅”的延續和演化。梅花花期一般為2月下旬至3月中旬,今年天氣晴好,梅花正值盛花期。從漢代到現代,梅花品種雖有豐富和發展,但“基因血脈”一脈相承,今梅即古梅的延續。
文/西安報業全媒體記者 張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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