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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十二開小冊,丙辰年(1916)夏作,時吳昌碩七十三歲。冊中盡寫四時芳華,卻非尋常花卉圖譜,實為老缶以金石筆意貫通四季、以詩心化合古今之“心印集”。每開不過方寸,然氣局宏闊,所謂“小中能見大”,正是缶廬藝術哲學之濃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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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赤城霞。昌碩。
以“赤城霞”題梅,非寫梅色,乃寫梅魂。天臺赤城山,霞光映雪,老缶以篆籀筆法寫梅枝,如鐵干擎霞,將地理之奇觀化為筆下之奇氣。此非畫梅,是畫“天地間一股赤誠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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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蘭香四時。老缶。
蘭本幽谷一時之香,缶翁偏題“四時”。此乃以金石之永恒,化草木之剎那。筆如鑿石,香似鑄銅,蘭草在紙上已非季節之物,而是穿越時間的“香之碑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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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重陽猶未近,休教冒雨開。有人剛送酒,酬我半年栽。丙辰六月,大聾。
六月畫菊,題重陽詩——時空錯位,正是文人“意到筆隨”之妙。菊未開而酒已至,以酒酬花,實以筆酬心。署“大聾”,乃忘年歲、忘季節,獨與花魂對話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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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點妝紅。缶翁。
三字極艷,筆法極拙。以“點妝”喻設色,如美人淡掃胭脂,而缶翁以焦墨重彩為之,艷而不俗,拙中見媚。此乃“金石味”與“兒女情”之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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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蜀王孟昶院中有紅梔子花,今無此異種,如畫之鮮,不為怪。丙辰六月,吳昌碩并記。
借古人之異卉,證今日之筆墨。紅梔子已佚,而畫中鮮色長存——老缶以此言:藝術可再造自然,甚至超越自然。“不為怪”三字,是自信,亦是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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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紅酣。丙辰夏,昌碩。
二字如醉,色墨交融。非花酣,乃筆酣、意酣。盛夏寫秋色,而氣息飽滿如醉酒,此乃“心象”之于“物象”的勝利。
小小一冊頁,牡丹盛放其間,小中見其盛大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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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河渡笑牽牛。缶。
牽牛乃野卉,缶翁予之仙氣。“河渡”暗用牛郎織女典,然不言悲,反言“笑”。筆勢奔放如天河浪涌,花葉搖曳似鵲橋歡顏,化民間故事為筆墨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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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斑斕秋色雁初飛。丙辰季夏。老缶。
夏日記秋思,雁未飛而筆已翔。“斑斕”非僅色彩,是墨與色撞擊出的金石斑斕。觀此幀如聽古銅器出土之銹蝕交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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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老缶。
我乃泥土中燒出之陶,有著秋日桂花的芬芳。此即吳昌碩藝術人格之自畫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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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苦鐵。
吳昌碩號“苦鐵,以鐵自喻。他畫的是胸中意氣,而非外在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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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學蒙泉筆意。老缶。
蒙泉(清代畫家)善寫生,而老缶“學”之,實為“破”之。以石鼓文筆法入花鳥,將寫生化為寫意,將筆意化為心印。題“學”字,是謙辭,亦是變法之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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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珠光露氣。丙辰夏,吳昌碩。
畫中雙鉤紫藤 ,淡赭石色將藤蔓肆意纏繞,筆勢奔騰,葉片用藤黃花青調制汁綠色,又以花青調制少許墨色勾葉脈,用筆潑灑,筆筆生發,層次分明,設色枯潤之間氣息生動自然。
珠光露氣四字如仙家語。筆墨氤氳間,露氣化為珠光,珠光復歸墨韻。此非描繪物象,是捕捉天地間流轉的“精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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釋文:
此是小中能見大,峨峨風格固殊人。
獨參瑑勢通三昧,更郁詩情無一塵。
回首進陪余好夢,捫心疏拙問傳薪。
坡圖不盡低回意,筆外經營最苦辛。
缶廬師是冊為李拔可丈所作,商務印書館曾以制箋。余見缶師畫冊此為最小,但氣勢雄偉,絕不囿于紙幅,非所謂小中見大者與?展讀數過,敬賦一律。王賢。
這幅作品真是能在微小尺幅里見出宏大氣象,巍峨不凡的格調本就異于常人。獨自參悟筆墨篆刻的勢態,深得藝術三昧,詩情意蘊醇厚清雅,沒有一絲塵俗之氣。
回想當年有幸追隨先生,留下許多美好回憶,捫心自問自己才疏學淺,只盼能傳承先生的學問與技藝。
這幅東坡圖道不盡我低回向往的心意,筆墨之外的構思經營,最是辛苦艱難。缶廬老師(吳昌碩)這本冊頁是為李拔可先生所作,商務印書館曾用它制作信箋。我見過缶廬老師的眾多畫冊,這一冊是最小的,可氣勢卻格外雄偉,一點不受紙張篇幅的限制,這不就是人們所說的“小中見大”嗎?反復展開品讀,恭敬地寫下這首律詩。王賢。
后學王賢以詩解畫,點出“小中見大”“筆外經營”之妙。此跋如鑰匙,啟觀眾入缶翁“方寸之間,經營天地”的匠心。
大寫意寫筆法冊頁,小寫意的意境,品味起來,特別有意思。他筆下的一花一草,皆不重形似而重精神。寫梅不取艷色,直取“赤城霞”般赤誠之氣;畫蘭不寫一季幽香,而鑄“四時香”的永恒;六月畫菊、盛夏寫秋,時空隨心轉換,全是文人“以意馭法”的灑脫。題詩、題句極簡,卻句句點醒畫外之旨:或借古花言筆墨不朽,或借牽牛寄人間清歡,或自比泥土燒成之陶,把人格、修養、胸襟全注入畫幅之中。
小冊尺幅極小,意境卻極大,正是“小中見大”的極致。畫面留空白而氣不散,筆墨簡淡而意無窮,既有大寫意縱橫恣肆的魄力,又有小寫意含蓄溫潤的情致。粗看奔放不羈,細品內斂蘊藉;剛如金石,柔若詩心。
王賢詩跋所贊“筆外經營最苦辛”,正道破此冊高妙:吳昌碩以金石為骨、以詩心為魂、以寫意為法,在小小紙頁上造出天地氣象。這已不只是畫花畫鳥,而是將一生學問、人品、功力盡數化入筆墨,達到物我兩忘、古今相通、筆墨即心印的化境。觀者所見,是花木,是筆墨,更是一位老人蒼茫而澄澈的藝術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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