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間的聲控燈又滅了,我跺了跺腳,暖黃的光猛地砸下來,照見組長皺成一團的臉,還有他舉到我面前的手機屏幕。他指尖在屏幕上劃來劃去,嘴里絮絮叨叨算著一筆賬,房租水電吃飯抽煙,一筆一筆加起來,最后得出個結論:就這點底薪,你不開單,連活著都要倒貼錢。
他嘆了口氣,把煙摁滅在墻角的垃圾桶里,語氣里全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甚至帶著點哀求:兄弟,我求你了,開個單吧。
我低著頭,給他遞了支煙,臉上掛著不好意思的笑,嘴里說著馬上努力馬上開單,心里翻了個巨大的白眼。開單?開個屁。我放著好好的律所不開,跑到這逼仄的格子間里當銷售,不是來賺這點提成的,我是來把你們這一屋子人,連鍋端掉,全送進局子的。
你肯定刷到過類似的帖子,什么“趁著室友出門,在寢室配音賺了一大筆”,什么“不用出門不用露臉,一部手機就能搞錢”,文案寫得比雞湯還暖,比餡餅還香,仿佛只要你點進去,就能躺著把錢賺了。但你不知道的是,你刷到的每一條這樣的帖子,都是精心設計的陷阱。寫帖子的人,可能是個摳腳大漢,假裝成和你一樣想搞錢的學生,把你勾進來,然后一步一步把你兜里的錢,全掏進他們的口袋。
更惡心的是,他們把這套騙局玩得明明白白,連法律都給你鉆透了。明面上看,他們有合同有服務,你去告,都未必告得贏,甚至連司法程序,都成了他們坑你的工具。受害者逾期繳費的那一刻,他們不會催款,只會直接拿起法律的武器,用異地仲裁一裁終局的規則,把你釘在“違約”的恥辱柱上,轉頭就去法院申請強制執行。你喊冤都找不到地方,因為從你簽合同的那一刻起,就掉進了他們提前算好的法律陷阱里。
![]()
這年頭,騙子比你懂法,比你懂人性,甚至比你更懂你那點想走捷徑的小心思。所以我來了,帶著我的搭檔——一個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比誰都懂這些灰色套路的人,還有一群做深度調查的記者,我們要混進這個團伙的內部,拿到他們實打實的罪證,把這個藏在“輕松搞錢”噱頭背后的,連根拔起。
毒瘤
為了混進來,我們拿到了全套的假身份,除了臉是自己的,剩下的所有信息,全是為了貼合這個“底層銷售”的身份量身定做的,能查到學籍,能查到社保,連手機號銀行卡都是全新的。我拿著那張寫著陌生名字的身份信息,背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一張嘴,就露了自己律所主任的底。有次人事打電話過來,叫了我假身份上的名字,我直接掛了電話,還吐槽打錯了,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那就是我現在的名字,驚出了一身冷汗。
面試比我想象的簡單太多,甚至簡單得可笑。我特意換了一身最普通的休閑裝,摘了手表,背了個舊背包,坐在擠滿年輕人的大廳里,等著叫號。進去之后,人事就問了幾個無關痛癢的問題,之前做過什么,為什么離職,能不能接受加班,十幾分鐘,面試就過了,通知我第二天來參加崗前培訓。
我出來的時候,搭檔剛面完,我倆假裝不認識,溜到樓梯間抽煙,都覺得離譜。就這種門檻,什么人都能進,難怪他們能拉來這么多人,一起干這個坑人的勾當。他們根本不在乎你有沒有銷售經驗,不在乎你人品怎么樣,他們只需要你聽話,能照著話術本,把一個又一個想賺錢的人,拉進這個坑里。
入職之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還要荒誕。每天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開早會,一群人擠在小小的會議室里,扯著嗓子喊口號,喊完口號,輪流講勵志雞湯故事。我一個白手起家,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天天跟著一群人喊那些空洞的口號,喝的雞湯比我前半輩子加起來都多,尷尬得能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那時候我總在想,要是真有人靠喊口號就能搞到錢,那這世上就沒有窮人了。
![]()
更諷刺的是,后來我才發現,天天給我們灌雞湯的組長銷冠,自己都不信這些話。他們比誰都清楚,這些所謂的“努力就能成功”,全是說給客戶聽的鬼話,也是說給自己聽的遮羞布。
培訓的內容,更是刷新了我的三觀。臺上的總監,還有各個組的組長銷冠,輪番上來給我們講課,教我們怎么勾住客戶,怎么讓他們心甘情愿地掏錢。他們說,你別跟客戶說什么培訓課程,你要跟他說,這是個能輕松賺錢的機會;他們說,客戶說沒錢,你就反問他,難道連抓住這個機會的錢都舍不得嗎?你再跟他說,可以分期,不用先掏錢,后面靠兼職就能把學費覆蓋了,等于免費學,還能賺錢;他們甚至連發在社交平臺的文案都給你寫好了,教你怎么營造人設,怎么用故事打動人,比如用賺來的錢給家人買禮物,比干巴巴說賺了多少錢,好用一百倍。
他們在臺上講得唾沫橫飛,自信滿滿,卻不知道,臺下的我,把他們說的每一句話,每一頁PPT,都清清楚楚地錄了下來。在他們眼里,這是銷售技巧,是搞錢的門路,在我眼里,這全是實打實的犯罪證據。他們精心編織的每一個謊言,每一句話術,都是為了讓那些想賺錢的人,掉進他們挖好的坑里,然后把人家的家底,掏得一干二凈。
我以為拿到這些,就可以收工了,結果被記者潑了一盆冷水。他們說,這些還不夠,我們要挖得更深,要看看這個鏈條的上下游,看看是誰給他們設計的這套鉆法律空子的騙局,要把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完完整整地攤在陽光下。
沒辦法,我只能繼續潛伏,繼續當我的“墊底銷售”。我的工位在格子間的角落,逼仄得轉個身都費勁,身邊全是噼里啪啦敲鍵盤的聲音,每個人都在對著屏幕,跟自己的客戶聊天,想著怎么讓對方快點掏錢。我成了組里的異類,別人都在拼命開單,我在拼命摸魚,每天找無數個借口往廁所跑,往樓梯間跑,就為了躲開工位,接律所的電話,處理自己的本職工作。
為了能光明正大地翹班,我還拉著朋友演了一場戲。我跟組長說,我有個渠道,是學校的領導,想跟我們搞校企合作,把我們的課程推給學生。組長眼睛都亮了,這種批量拉客戶的好事,他怎么可能放過。我那朋友也給力,過來演了一場一心想賺錢的領導,把組長哄得團團轉,就這樣,我拿到了出外勤的權限,終于不用天天困在那個逼仄的格子間里了。
![]()
但就算這樣,我還是躲不開組長的“關心”。他天天盯著我,問我什么時候開單,問我校企合作的進度,隔三差五就把我拉到樓梯間談心,給我算生活賬,勸我好好干,別混日子。他跟我說,他老家是小地方的,讀書不算好也不算壞,畢業之后一直做銷售,在城里安了家,背著房貸,要養孩子養老人,工作只是他賺錢養家的方式而已。
他跟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特別真誠,像個哥哥在勸自己不爭氣的弟弟。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覺得他不是個騙子,只是個普通的打工人。但轉頭我就清醒了,他嘴里的好好干,就是讓我跟他一起,去騙那些想賺錢的普通人,去騙那些還在讀書的孩子。他的善意,從來都帶著鐮刀的鋒芒。
真正讓我破防的,是那個找過來的小姑娘。她是從社交平臺的帖子里找過來的,被我們組的同事包裝出來的“學生兼職”人設騙了,說自己欠了錢,不敢跟家里說,想靠配音兼職賺點錢還債。她把我當成了靠譜的配音老師,一口一個老師地叫著,跟我說她的窘迫,說她的期待,對我沒有一點防備。
我反復跟她說,現在兼職市場很亂,一定要小心,凡是讓你先交錢的,全是騙局。我甚至把話都說得很明白了,跟她說,那些招你做兼職,又讓你報培訓的,就是把你當成了韭菜。可這個小姑娘,愣是沒聽出來,還跟我說,她看了很多反詐宣傳,不會被騙的,她相信我們。
那一刻,我胃里翻江倒海,一陣惡心。她把所有的信任都給了我,我只要動動手指,把合同發過去,她就會簽,我就能完成我的第一單,就能讓組長不再天天盯著我。可我做不到。我太清楚她簽了這個合同之后會面對什么了:一堆沒用的錄播課,永遠通不過的兼職審核,還有逾期之后,接踵而至的仲裁和強制執行。她不知道,她眼里的救命稻草,其實是壓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趁身邊沒人,以最快的速度,刪掉了她的微信,拉黑了她的聯系方式,連本地的聊天記錄都刪得干干凈凈。我救不了所有掉進坑里的人,但至少,我不能親手把她推下去。
從那之后,我更不想待在這個地方了。我越來越頻繁地翹班,能不在公司就不在公司,我實在受不了那種氛圍。身邊的每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有風險,都知道同類的公司被端掉過,可他們還是抱著僥幸心理,自欺欺人。
我問過組里的銷冠,不怕出事嗎?他說,公司有強大的法務團隊,我們做的都是合法的。我問過組長,這跟詐騙有什么區別?他反問我,那些房產中介發假房源引流,難道也是詐騙嗎?我問過身邊的同事,不怕被抓嗎?他左右看了看,小聲跟我說,這種公司多了去了,我們又不是純騙,我們真的給了課程的。
![]()
原來他們都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認。他們用“法務團隊”“合法合同”當遮羞布,把自己的貪婪和懦弱,藏在“我只是打份工”的借口里。他們一邊跟你說要好好生活,別走歪路,一邊順手把你往火坑里推;他們一邊抱怨生活不容易,一邊把別人的生活,攪得雞犬不寧。
這世上最可怕的惡,從來都不是那種窮兇極惡的暴徒,而是這種平庸的惡。他們不覺得自己在作惡,他們只覺得自己在上班,在完成KPI,在賺錢養家。他們把惡拆成了每天的打卡、聊天、開單,拆成了一句句精心設計的話術,就覺得自己干干凈凈,不用負任何責任。可他們不知道,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你以為他們是被老板洗腦了?不,他們是自己給自己洗腦。他們寧愿相信自己做的是合法生意,也不愿意承認自己在坑人,因為承認了,就沒辦法心安理得地賺這份臟錢。他們騙別人,也騙自己,在自欺欺人的路上,越走越遠。
沒過多久,我就被人事叫去了辦公室。他們說,我一直沒有開單,不符合公司的要求,要把我開除。我心里一點波瀾都沒有,甚至松了一口氣,終于不用再演下去了。我幾分鐘就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走出了那個逼仄的寫字樓,陽光照在我身上,我有種重獲新生的感覺。
組長跟我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說,好好干,別浪費時間,別浪費自己的腦子。他到最后都不知道,那個他眼里扶不上墻的爛泥,那個連單都開不了的墊底銷售,手里握著能把他們所有人送進去的證據。他更不知道,他掏心掏肺跟我說的那些話,他在臺上分享的那些銷售技巧,全都會變成釘死他自己的釘子。
我以為我的臥底就這么失敗了,沒想到,沒過多久,事情就迎來了爆發。深度調查的報道發出來了,里面用的,全是我們臥底拍下來的素材,把這個騙局的里里外外,扒得干干凈凈。報道發出來的當天,就引發了軒然大波,全網都在罵這個喪良心的騙局,沒過兩天,警方就出手了,這個盤踞了很久的詐騙團伙,被連鍋端了,一屋子的人,一個都沒跑掉。
消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跟搭檔打游戲。我刷到警方的通報,愣了很久。我以為我會像以前一樣,端掉一個騙子團伙,會有滿滿的成就感,會覺得很爽。可我沒有,我滿腦子都是那個組長,他在樓梯間給我算生活賬的樣子,他拍著我肩膀勸我好好干的樣子,他跟我說生活才是人生主題的樣子。
我甚至有點愧疚。我知道他罪有應得,我知道他做的事,害了很多人,他應該受到法律的懲罰。可我還是忍不住想,他出來之后,還能找到工作嗎?他的房貸怎么辦?他的孩子怎么辦?我親手把他送進了局子,可他到最后,都對我抱著一絲善意,哪怕那善意的背后,是想讓我跟他一起作惡。
![]()
搭檔總說,他遺憾的是那個假身份里,干干凈凈的學歷,沒有案底的人生。其實我知道,他遺憾的,是那段走錯路的日子,是那個案底給他關上的一扇扇門。他比誰都懂,一步錯,步步錯的滋味,所以他看著公司里那些年輕的同事,總覺得可惜,他們跟當年的他一樣,不懂法,或者說,假裝不懂法,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人生,毀了。
可不懂法,從來都不是作惡的借口。你覺得你只是打份工,可你打的這份工,毀了別人的人生;你覺得你只是賺點提成,可你賺的這點錢,是別人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救命錢,是別人對未來的所有期待。
現在這個時代,太浮躁了。全網都在教你怎么輕松搞錢,怎么副業月入過萬,怎么不用出門不用費力,就能賺到別人辛辛苦苦上班才能賺到的錢。到處都是捷徑,到處都是餡餅,可你不知道,所有標著“輕松賺錢”的路,盡頭全是坑。
那些給你畫餅的人,比你更懂人性,比你更懂你的焦慮,比你更清楚你想走捷徑的心思。他們抓住你的窘迫,抓住你的欲望,給你編織一個美好的夢,等你跳進去,才發現,那是個吃人的陷阱。這年頭,騙子最懂你的焦慮,鐮刀最懂你的欲望,你以為的天降橫財,全是人家精心設計的屠宰局。
更可怕的,是那些藏在陷阱里的普通人。他們跟你我一樣,要養家,要糊口,要還房貸,可他們選擇了一條最容易的路,就是把鐮刀揮向更弱的人。他們用“我只是打份工”麻痹自己,用“大家都這么干”給自己找借口,在作惡的路上,越走越遠。平庸之惡的可怕,就在于它把作惡,變成了日常,變成了理所當然。
我總在想,到底是什么,讓這些普通人,變成了騙子的幫兇?是生活的壓力?是賺錢的欲望?還是這個時代,人人都想走捷徑的浮躁?或許都有。可無論什么理由,都不能成為你坑害別人的借口。
人這一輩子,能走的路,從來都沒有捷徑。你想賺的每一分錢,都要靠自己的雙手,踏踏實實地去賺。那些看起來不費力氣就能賺到的錢,背后都標著你付不起的價格。所有的捷徑,到頭來都是繞遠路,甚至是絕路。
最后,我想問問正在看這篇文章的你:你有沒有刷到過這種“輕松搞錢”的兼職帖子?你有沒有動過走捷徑的心思?你有沒有見過那種,嘴里說著“我只是打份工而已”,卻在不知不覺中作惡的人?你覺得,這種平庸的惡,值得被原諒嗎?評論區里,我們聊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