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學與科學

看到新聞，一位頗有聲望的道長說雷擊木和畫符屬于量子共振，又一次刷新了我淺薄的認知。他在接受采訪時被問到“天然雷擊木與高壓電擊木的區別”，我也不知道記者為啥在那么嚴肅的場合問這種問題，據說想詢問法器和護身符的材質。這位道長說天然雷擊木的功力更強，刻上符咒效果更強，還說有了符咒就和天有了聯系，“這叫量子共振”。

借用余少鐳的話說，“雷擊木，水變油，量子共振頂個球”，再聯想到以前流行的“遇事不決，量子力學”，好端端高深物理就被這么玩兒壞了。

我也要檢討，多年前我在學佛小組共修，講課的時候也用過量子力學，還用物理學上的多維空間來解釋佛教的三千大千世界。回想起來，我羞臊得要鉆地縫，拿著點皮毛都算不上的概念，既誤解科學又褻瀆佛法。

慚愧之余，我開始重新梳理自己的價值體系：崇尚理性，但不是個唯物論者。因此我絲毫不排斥玄學，遇到紫薇六壬星盤塔羅風水都得來來，主打一個理性算命，批流年、看知名占星師的每周星運，東西融匯兼收并蓄。要是有兆頭，那就開開心心出門去，要是有災厄，就想辦法解災化煞。比如在某個方位拜訪或者懸掛特定器物，我都倍兒聽話，老老實實整起來，然后繼續開開心心出門去。

無他，唯積極心理暗示耳。

我對玄學保持敬畏、對科學保持尊崇、對自己的信仰則視為解決生死的道路，各歸其位，井水不犯河水。在科學能解釋的領域，我絕對不會讓玄學染指，甚至佛經中的世界觀我也視為修行的譬喻。此間的世界，正隨著科學的發展而不斷得到解釋，宇宙是什么、地球的形成、生物進化路徑、微觀世界的規律……這些問題的答案日漸清晰，用玄學來解釋已經被理性驗證的答案，是無知的僭越。

同樣，關于命運、心靈、體驗等不可知的領域，我也為玄學留了一片自留地，人類終歸不愿意面對熵增，需要有冥冥之中的力量，這種力量也許就來自于當下的念頭，當我相信今年行大運，就會以更積極的心態去拓展業務，當我相信今天星盤綜合分數超過90，那一定喜滋滋地過好這天，當我相信西南方掛個葫蘆就能轉走厄運帶來福氣，那種安全感可能讓我在命運的分叉路口做出更“正確”的選擇，無所謂正確不正確，有時相信正確、給自己信心就夠了。

我也不介意解構和追溯玄學的來源。就像風水，大多數講究跟地理、北半球溫帶季風氣候相關，我一好朋友潛心研究，發現所謂“煞”在古代往往指的是建筑迎風面，兩山之間或路口開闊地，建筑迎受的風力更大，相同時間內損毀更加嚴重，便被定義為“煞”。風水里的避煞或擋煞，最初也跟建筑保護相關，后來逐步演化為災厄的風險。

我接受這種祛魅，但仍然不影響我對玄學的實用態度。畢竟命運不可知、未來不可測，我們對運勢和劫數仍然抱有探究的期待，起碼能借助外力讓自己得到片刻安心。找心理咨詢一小時還要好幾百呢，腦科學還不足夠發達，尚不能系統應用于臨床，心理學的歸因和治療方式也在摸索之中。既如此，在安定人心方面，玄學可能是更“經濟”的方式，很多非病態的抑郁和焦慮，甚至可以通過玄學的外部歸因來解釋，然后還有針對性的“化解”方式，挺好。

玄學和科學，在我的世界觀里保持著微妙的平衡，原則就是：玄學不要干擾科學。如果發生沖突，我就把玄學解釋一律歸為比喻。科學一定要經過嚴謹的論證，有幾分證據說幾分話，接受邏輯和證偽，科學發展本身也在不停地自我否定和迭代。玄學負責不可知的體驗世界，信者能從不可知的世界里獲得片刻慰藉。

本來各美其美的事，一旦玄學介入科學領域，用所謂的科學成果給自身賦魅，就可能給公眾帶來認知誤區。明明自己是不可驗證的，心誠則靈，卻要包裝出自己非常“科學”的樣子。

我頂煩一句話，大意是科學家千辛萬苦爬到山頂，卻發現佛學家/神學家已經等在那里了。朱清時先生退休后，據說就開始把量子物理和佛學攪和在一起，這句話里的佛學版本應該就出自他。雖然朱清時先生是物理學的大咖，但這種觀點我實在難以茍同，佛學的“緣起性空”觀念本來是關于世界存在與運行規律的認識，這種世界觀和認識論與物理學分屬不同范疇。科學依賴實驗驗證、邏輯推理、定量計算，結果可重復、可證偽，而佛教屬于哲學、宗教、心靈范疇，其智慧更在于自身體驗的境界。

同為中科院院士，在量子物理方面成就卓著的潘建偉教授就反對將物理學和佛學交叉的觀點，有次訪談他甚至講到，“用佛學來計算氫原子能譜”，他還引用楊振寧先生的觀點：“科學往前進一步，宗教往后退一步，科學再進一步，神學又往回退一步”。事實上，科學解決有限問題，宗教和神學因其“無限性”，永遠不至于退無可退，也正因這種“無限性”，受眾才要保持敬畏和謹慎。佛法修行準則中有“四依四不依”：“依法不依人、依義不依語、依智不依識、依了義不依不了義”，就已經否定了對個人和權威的崇拜、對語言文字表面形式的信奉、對分別虛妄的執念、對方便權說的刻舟求劍。

信仰有“無限性”，但每個信仰者應該認識到自己的“有限性”，畢竟您要是真圓滿了、飛升了，何苦在這里吃喝拉撒。大家別被忽悠瘸了，也別自己拿著半瓶水去忽悠別人，把人類好容易建立的科學大廈變得庸俗化。如果對普通受眾來說，結內丹、四禪八定和量子力學可以混為一談，簡直是對現代文明和教育的嘲弄，再搞出個量子金丹、量子禪定、量子命理出來，比賣三無保健品還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