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同治元年(1862年)的6月,河南的天不是熱,是“下火”。
延津縣西較場,平時是綠營兵跑馬射箭的荒地,草都不愛長,全是碎石子和硬土塊。這一天,場子周圍的空氣好像凝固了,三千多清軍圍成個大圈,手里的刀矛雖然磨得锃亮,但沒幾個人敢大聲喘氣。
為什么?因為場中間那根木樁子上綁著的人,身上的煞氣還沒散盡。
這人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個子不高,精瘦,但那身骨頭硬得像鐵水澆過的。他臉上沒有一點臨死前的慫樣,反而眉頭緊鎖,眼神里全是厭惡——就像是一個穿著綢緞的貴族,不小心一腳踩進了滿是淤泥的臭水溝,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嫌棄。
他叫陳玉成。但在清軍的塘報里,他是“逆首”,是“四眼狗”(因為他眼睛下方各有一顆黑痣,看著像四只眼),是朝廷花了一萬兩賞銀、封了“格巴魯”勇號也要抓的“頭號悍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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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是未時三刻(下午1點多),一天最毒的時候。知了在樹上叫得人心煩意亂,但刑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行刑的劊子手是個老手藝人,叫張鳴鐸,原本是京城大牢里的“刀筆吏”,后來專門干凌遲。按《大清律例·刑律》里的規矩,謀反大逆,得剮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分三天割完,叫“魚鱗剮”。第一天剮胸口和大腿,第二天剮四肢,第三天才能斷氣。少一刀,監斬官就得掉腦袋。
陳玉成身上的衣服已經爛成了布條,那是這一路從壽州押過來磨破的。血水順著褲管往下淌,滴在黃土上,不一會兒就被曬干,變成黑紅色的硬殼。他從14歲拿刀,17歲爬武昌城墻,23歲在三河鎮把湘軍李續賓的六千精銳包了餃子,這雙手殺的人,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他見過的死人比在場這三千個兵吃過的鹽都多。
現在,輪到他自己了。
他腦子里沒想什么“天國江山”,也沒想什么“宏圖霸業”。在這個燥熱的下午,人的思維是碎片的。他腦子里閃過的是勝保那張浮腫的臉,還有苗沛霖那個兩面三刀的笑。
就在幾天前,他還在罵這兩個人。沒想到,這報應來得比跑馬還快。
勝保沒在現場。這位欽差大臣、鑲白旗的“名將”,正躲在延津大營的陰涼處吃冰鎮綠豆湯。他怕熱,更怕陳玉成。雖然陳玉成被捆得像個粽子,但勝保只要一想到陳玉成那雙眼睛,手里的碗就端不穩。所以他下令:別審了,別往北京送了(怕路上被捻軍劫走),就在延津,就在今天,把事辦了。
站在陳玉成身邊的監斬官是個小文官,叫王憲,是勝保的幕僚。王憲看著陳玉成,腿肚子有點轉筋。他湊過去,想說兩句場面話,比如“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之類的。
陳玉成沒等他開口,一口帶血的唾沫就吐在了王憲的靴子上。
“滾遠點,敗軍之將,不配跟我說話。”
王憲臉漲成了豬肝色,退后兩步,揮揮手。張鳴鐸走了上來,手里拿著一把柳葉刀,薄如蟬翼。
第一刀下去,是左胸的一塊肉,大概有指甲蓋那么大。
陳玉成身子猛地一繃,青筋暴起,但他一聲沒吭。他只是皺了皺眉,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又用那種嫌棄的眼神掃了一眼周圍的清軍。
周圍的兵哪見過這個?有的兵是剛抓來的壯丁,看著那血淋淋的場面,當場就吐了。還有的老兵油子,雖然面無表情,但手里的長矛在微微發抖。
這不是殺人,這是在剮神。太平天國的英王,被他們像殺豬一樣按在木樁上,一刀刀割肉。這種巨大的反差,讓在場的每個人都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不是怕死人,是怕遭報應。
根據后來《能靜居士日記》里的記載,那天延津的狗叫了一整夜,沒人敢出門。
陳玉成被剮了兩天。
第一天,割了五百多刀。他還能罵人,聲音雖然微弱,但中氣十足。他罵勝保是“滿洲敗類”,罵苗沛霖是“無恥反賊”。
第二天,割到一千多刀的時候,他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只有喉嚨里發出呵呵的聲響。但他依然沒閉眼,那雙“四只眼”死死盯著天空,好像要把這天看穿。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6月4日的午后,最后一刀刺進心臟。
這時候的陳玉成,已經不能叫人了,就是一副血葫蘆。身上的肉被割得七零八落,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頭。只有那張臉,雖然慘白,但依然保留著生前的傲氣。
他死的時候26歲。
勝保聽到死訊,正在抽大煙。他手一抖,煙槍掉在地上,碎成兩截。他沒覺得高興,反而覺得后脖頸子發涼。他對身邊的幕僚說:“這小子死了,我怎么覺得像是放走了一只老虎,心里更不踏實了?”
為了炫耀戰功,勝保干了一件極其下作的事。
陳玉成被俘的時候,身邊帶著一個小妾,姓呂,長得很標致,是陳玉成在安徽打仗時娶的,兩口子感情很好。陳玉成被抓進囚車的時候,呂氏要跟著,陳玉成還勸她:“你別跟來,苗沛霖那老小子不靠譜。”但呂氏死活要跟著照顧他。
到了勝保大營,勝保一眼就看中了呂氏。
按照清軍的規矩,逆首的家眷要么殺頭,要么發配為奴。但勝保不管這一套。他把呂氏叫到后帳,也不避諱人,當天晚上就給收了房。
這事兒做得太絕,連清軍自己的將領都看不下去。多隆阿(也是滿洲名將)聽說后,在私下里罵勝保:“連賊婆子都要,真是丟盡了八旗的臉,跟沒見過女人的餓狗一樣。”
后來這事兒傳到北京,給事中趙樹吉上奏折彈劾勝保,其中一條大罪就是“私納發逆妻室,敗壞軍紀,倫理盡喪”。
不過當時慈禧太后正用著勝保(因為辛酉政變勝保站對了隊),這事兒最后不了了之。勝保以為自己抱上了大腿,就能一直風光下去。
但他忘了陳玉成臨死前罵他的那句話:“你這種誤國庸臣,也就是個暫時的跳蚤。”
一語成讖。
2
要把陳玉成這個人看明白,不能光看他在刑場上的樣子,得把鏡頭拉回到二十年前的廣西大山里。
那是道光末年,廣西藤縣。
那地方窮得鳥都不拉屎。山多地少,石頭比土多。陳玉成家里,窮得叮當響。爺爺奶奶是老實巴交的農民,臉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打的糧食還不夠交租子。爹媽死得早,陳玉成是吃百家飯、穿百家衣長大的。
他小時候沒大名,家里人叫他“丕成”,后來洪秀全賜名才叫“玉成”。
十來歲的時候,別的孩子還在娘懷里撒嬌,陳玉成已經在給地主家放牛了。那是真苦啊。每天天不亮就得起來,把牛趕到山上吃草,自己還得去砍柴、挑水。地主家的活重,成年人干一天都腰酸背痛,他一個小孩子,肩膀上壓著百十斤的擔子,壓得鎖骨都變形了。
但他腦子活,眼神里有股狠勁。
那時候村里有個私塾,陳玉成放牛路過,總愛趴在窗戶外面聽。先生講《水滸》,講到武松打虎,他聽得入迷;講到林沖雪夜上梁山,他眼里放光。他不識字,但他認死理:這世道不公,就得反。
1851年,金田起義的火燒到了藤縣。
那一年陳玉成14歲。對于現在的孩子來說,還在上初中,但對于陳玉成,這是改命的機會。他跟著叔父陳承瑢,一頭扎進了拜上帝會。
太平軍里像他這么大的孩子很多,叫“牌尾”。說白了,就是勤雜工。
行軍的時候,大孩子背槍,小孩子背鍋。打仗的時候,大孩子沖鋒,小孩子在后面擂鼓、送飯、抬傷員。陳玉成剛開始干的就是這個。他個子小,還沒槍高,背著一口大鐵鍋,從廣西一直走到湖南,腳底板全是血泡,沒一塊好皮。
但他不甘心只背鍋。
他有個特點:膽子大,腦子快。行軍路上,別人倒頭就睡,他在那兒琢磨地形,看哪里能埋伏,哪里能跑路。
1853年打下南京(天京)后,太平天國開始封官。陳玉成因為“聰明后生”,被洪秀全看中,賜名“玉成”,還讓他管糧食。這是個肥缺,但他不干。他跟洪秀全說:“我不想管倉庫,我要帶兵打仗,我要當羅大綱那樣的將軍。”
機會在1854年來了。
那是武昌。太平軍打了好幾個月打不下來。武昌城墻高,護城河寬,清軍守得跟鐵桶一樣。
這時候的陳玉成,17歲。
他站出來,跟主帥要了五百人。不是精兵,是一群不怕死的“牌尾”和老兵油子的混合體。
6月26日晚上,天黑得像鍋底,伸手不見五指。還下著小雨,泥濘不堪。陳玉成帶著這五百人,坐著小劃子,摸到了城東的梁子湖邊。
城墻上的清軍正在打瞌睡,覺得這么黑的天,鬼都不會來。
陳玉成第一個爬墻。他把刀咬在嘴里,手腳并用,像只壁虎一樣扒在墻縫里。城墻上的青苔滑,他好幾次差點掉下去,但他硬是憑著一股狠勁爬上去了。
上去之后,他沒急著殺人,而是先搖旗,大喊:“天兵進城了!天兵進城了!”
這一嗓子,把清軍嚇破了膽。黑燈瞎火的,也不知道來了多少人,清軍以為大軍進城了,哭爹喊娘地往城下跑,互相踩踏,掉進河里淹死的不計其數。
陳玉成帶著人在城頭橫沖直撞,見人就砍。
這一仗,武昌克復。
17歲的陳玉成,一戰成名。洪秀全直接封他做“殿右三十檢點”,手里管著上萬人馬。這時候的他,也就是個高中生的年紀,但已經是殺人不眨眼的統帥了。
但這還不是他最狠的時候。
真正讓他成為“神話”的,是兩年后的三河鎮。
那是1858年,太平天國最危險的時候。天京事變剛過,楊秀清死了,韋昌輝死了,石達開走了。朝廷里沒人了,外面曾國藩的湘軍像群狼一樣圍上來。
湘軍里有個狠角色叫李續賓。這人是曾國藩的嫡系,帶著六千湘軍精銳,那是真正的“老湘營”,從湖南打到湖北,手上全是太平軍的血。他們的目標是安慶,但要打安慶,得先拿下三河鎮。
三河鎮是陳玉成的糧倉,也是他的命根子。
李續賓這人傲氣得很,覺得太平軍都是烏合之眾,根本沒把陳玉成放在眼里。他帶著人猛攻三河鎮,把城外的九個磚壘(太平軍修的工事)攻破了八個。
守將吳定規頂不住了,一天給陳玉成發五封雞毛信。
陳玉成當時在蘇北,正跟清軍干仗呢。一看信,二話沒說,把大軍一扔,帶著三萬人就往回跑。他是真拼,兩條腿跑得全是血泡,鞋都跑丟了好幾雙。他還給李秀成寫信:“三河若失,安慶不保,天京危矣!速來!”
11月7日,陳玉成到了金牛鎮。七天后,李秀成也到了白石山。
兩路大軍,像兩把鐵鉗,把李續賓的六千人夾在中間。
11月15日,大霧。
這霧大得離譜,幾步之外看不見人。李續賓覺得是機會,想偷襲金牛鎮。結果他剛摸進去,就發現不對勁——里面沒人。
這是個空城計,也是個口袋陣。
陳玉成的主力從側面的煙墩崗殺出來,直接把湘軍切成兩段。李續賓懵了,想突圍,沖了幾十次,全被打回來了。
這時候李秀成的部隊也到了,連三河鎮里的守軍都沖出來砍人。三路合擊,把湘軍壓在一個狹小的洼地里。
那一仗打得有多慘?
據《湘軍志》記載,湘軍“死者數千,血流成渠”。李續賓拼死突圍,最后在一棵枯樹上上吊自殺。連曾國藩的親弟弟曾國華也死在亂軍之中,尸體都找不到全乎的。
六千湘軍,一個沒跑掉,全殲。
消息傳到北京,曾國藩正在吃飯。聽說后,手里的碗“啪”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坐在那兒,半天沒說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胡林翼聽到消息,當場吐了一口血,舊病復發,躺了三個月才起來。
這一仗,陳玉成23歲。因為戰功太大,洪秀全封他“英王”,賜八千歲(僅次于洪秀全和李秀成)。那時候的陳玉成,騎著高頭大馬,穿著黃馬褂,覺得自己能把天捅個窟窿。
他那時候太年輕,不知道運氣這東西,是有額度的。用完了,就得拿命還。
3
運氣是從1860年開始變的。
或者說,是從安慶保衛戰開始,陳玉成就走進了一個死胡同。
曾國藩這人,最大的特點就是“笨”,但也最穩。他不跟你玩花的,就玩“結硬寨,打呆仗”。他認定了一個理:要打下天京,先打安慶。安慶是天京的門戶,門戶一開,天京就是個光屁股娃娃。
1860年到1861年,湘軍像鐵桶一樣把安慶圍了起來。
太平天國想了個招:圍魏救趙。
計劃是這樣的:陳玉成走北路,從安徽北部進攻湖北;李秀成走南路,從江西南部進攻江西。兩路大軍最后在武漢會師,只要打下武漢,圍攻安慶的湘軍就得回救,安慶之圍自解。
這是個好計劃,但壞就壞在執行的人身上。
1861年初,陳玉成一路勢如破竹,打到了黃州,離武漢只有一步之遙。武漢城里的清軍嚇得魂飛魄散,城墻上的炮位都空了,因為兵都跑光了。
只要陳玉成一聲令下,武漢就能拿下來。
關鍵時刻,掉鏈子了。
第一鏈子,掉在李秀成身上。
這位“忠王”李秀成,那是出了名的“老油條”。他接到命令后,磨磨蹭蹭,走到江西就不走了。為什么?因為他在蘇杭一帶搶了不少地盤,那是“小天堂”,富得流油。他舍不得那些金銀財寶,也不想去跟湘軍硬拼。他給陳玉成寫信說:“我這邊兵力不足,還要防備曾國藩的后路,你先頂著,我隨后就到。”
這“隨后就到”,就隨到了猴年馬月。
第二鏈子,掉在英國人身上。
英國參贊巴夏禮,帶著幾艘兵艦開到了黃州。他不是來幫太平軍的,是來做生意的。巴夏禮告訴陳玉成:“你不能打武漢。武漢是我們的通商口岸,你打爛了,我們的生意怎么做?而且,我們大英帝國保持中立,你要是打武漢,我們就幫清軍。”
陳玉成猶豫了。
他不是怕英國人的兵艦,他是怕外交糾紛。那時候太平天國還想跟外國人做生意,買洋槍洋炮。他這一猶豫,就是十幾天。
這十幾天,要了他的命。
湘軍趁這個機會,加固了包圍圈。等陳玉成反應過來再想打武漢,已經打不動了。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后來的九帥)像個釘子一樣釘在安慶城下,死活不撤。
陳玉成沒辦法,只能撤兵回救安慶。
這一撤,安慶完了。
1861年9月,安慶陷落。
湘軍進城后,那是真狠。曾國荃下令:“剃發者不殺,不剃發者殺。”但實際上,為了搶功勞,很多兵是見人就殺。一萬六千多太平軍和百姓,被殺得干干凈凈,尸體把長江都堵住了。
洪秀全大怒。他不怪自己指揮失誤,也不怪李秀成不救,他怪陳玉成。
他下了一道旨,把陳玉成的“英王”爵位給革了,降成“列王”。
這是陳玉成第一次嘗到被拋棄的滋味。他在軍營里喝悶酒,喝醉了就哭,哭完了再練刀。他不明白,自己拼死拼活,怎么就成了罪人?
更慘的還在后頭。
為了挽回局面,陳玉成決定去陜西、山西招兵,想重新拉起一支隊伍。他把自己的主力部隊都派走了,身邊只留下幾千殘兵敗將,守著廬州(今合肥)。
這時候的廬州,已經是一座孤城。
1862年4月,清軍多隆阿帶著大軍壓境。多隆阿是滿洲名將,打仗比勝保強一百倍。他不跟你硬攻,就在城外挖壕溝,修炮臺,把廬州圍得水泄不通。
城墻被大炮轟得全是缺口,磚頭瓦塊滿天飛。城里糧食吃光了,開始吃老鼠,吃草根,最后連皮帶都煮了吃。
陳玉成寫信求救。信像雪片一樣發出去,發給李秀成,發給捻軍,發給各個將領。
結果呢?一封回信都沒有。
李秀成在蘇杭忙著蓋王府,根本不理他。捻軍首領張樂行想救,但被清軍擋住了過不來。
就在陳玉成絕望得想上吊的時候,苗沛霖出現了。
4
壽州城的五月,空氣里全是麥子成熟的焦香,但這香味底下藏著一股子爛肉的味道。
苗沛霖這人,長得不像個反派。他是個落第秀才,快四十歲才考上個秀才,頭發都白了一半,平時穿件長衫,見人就笑,說話文縐縐的,像個私塾先生。但安徽鳳臺這一帶的人都知道,這人是個“變色龍”,比毒蛇還陰。
他最早是辦團練起家的。那時候亂世,誰有槍誰就是草頭王。他先是投靠清朝,幫著打捻軍;后來看太平軍勢大,搖身一變,穿上太平天國的衣服,接受洪秀全的封號,還封了個“奏王”。結果沒過兩天,看清軍緩過勁來,又偷偷給勝保寫信表忠心。
這一來二去,他在夾縫里混得風生水起,手里攢了幾十萬號人——當然,大部分是連鋤頭都沒摸過的農民,拿著竹竿子就算兵。
1862年4月,陳玉成在廬州被多隆阿圍得像鐵桶一樣,城里連老鼠都吃光了。這時候,苗沛霖的信來了。
那封信寫得那是聲淚俱下,又是表忠心又是畫大餅。他說:“英王,您是天朝的擎天柱,不能困死在廬州這小地方。我苗某人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也知道忠義二字。我已經在壽州集結了四旗人馬,號稱百萬,就等著您來,咱們一起打回河南,圖霸業,光復天朝!”
百萬大軍?這牛皮吹得連鬼都不信。但陳玉成信了。
不是他傻,是他沒辦法。這叫“病急亂投醫”。他手里只剩下幾千殘兵,外面是清軍的重重包圍,李秀成不救,捻軍過不來,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這個“老熟人”身上。
手下的部將殷燮卿是個明白人,跪在地上磕頭,額頭都磕出血了,哭著喊:“王爺,苗沛霖就是個反復無常的小人!他現在投降了勝保,這就是個陷阱,是個火坑啊!您千萬不能去,去了就回不來了!”
陳玉成當時坐在帥椅上,手里摸著那把跟了他多年的腰刀,眼神復雜。他當然知道苗沛霖不靠譜,但他更知道,留在廬州就是等死。他太驕傲了,覺得自己這雙拳頭打遍天下無敵手,苗沛霖這種文人出身的軟骨頭,還能把自己吃了?
他把殷燮卿一腳踹開,罵道:“滾一邊去!我陳玉成起兵十四年,身經百戰,哪次不是以少勝多?苗沛霖要是敢動我,我就把他的壽州城踏平!”
5月中旬,陳玉成帶著兩千親兵,突圍到了壽州。
出城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廬州城。城墻上的旗幟破破爛爛,像幾塊抹布掛在那兒。他心里有一種預感,這一走,可能就真回不來了。但他還是咬了咬牙,策馬奔向了壽州。
壽州城的城門大開,苗沛霖沒露面,派了他侄子苗景開在門口迎接。
苗景開這小子,長得一臉橫肉,笑起來卻像朵花。他把陳玉成迎進大廳,那是真客氣,又是倒茶又是點煙。
陳玉成坐下,問:“你叔叔呢?大軍在哪?”
苗景開笑著說:“叔叔在后面點兵呢,馬上就來。王爺您先喝口茶,這是上好的六安瓜片。”
陳玉成端起茶碗,剛喝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品出味兒,就聽見“哐當”一聲巨響。
大廳的門被重重關上,門閂落下的聲音像炸雷一樣。緊接著,吊橋升起的聲音傳來。
陳玉成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壞了。他把茶碗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濺。
“苗賊!你敢陰我!”
茶幾上沒有酒,只有一副冰冷的鐵鐐銬,還有幾張寫滿字的紙——那是苗沛霖給勝保的投降書草稿。
陳玉成看著那副鐐銬,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指著苗景開的鼻子罵:“苗沛霖這個無君無父的畜生!墻頭草都比他有骨氣!他今天賣了我,明天就得被清朝殺了祭旗!這種賣主求榮的狗東西,連賊名都留不下!”
苗景開也不裝了,臉一沉,手一揮。兩邊沖出來幾十個刀斧手,把陳玉成和他的隨從團團圍住。
陳玉成沒反抗。他身上沒帶兵器,隨從也被擋在門外。他就像一頭被困在籠子里的老虎,雖然還有牙,但籠子太結實了。
他被裝進了一輛特制的囚車,這囚車是木頭做的,縫隙很小,連手都伸不出來,只能蜷縮著。
苗沛霖把他連夜送到了勝保的大營。
這一路,陳玉成受盡了罪。囚車在土路上顛簸,骨頭都要散架了。但他一聲不吭,只是閉著眼,腦子里全是當年在三河鎮大殺四方的畫面。那時候多威風啊,現在卻像條狗一樣被人運來運去。
5
勝保的大營扎在延津,那是真叫一個奢侈。
這位欽差大臣,雖然打仗不行,但享樂是一流的。大營里不但有賬房,還有廚房、戲班子,甚至還帶著家眷。
陳玉成被抬進大營的時候,勝保正在吃晚飯。桌上擺著烤鴨、肘子,還有一壺好酒。
勝保這人,長得白白胖胖,留著兩撇小胡子,眼神陰鷙。他是鑲白旗人,也算是貴族出身,但骨子里透著一股猥瑣勁。他打仗有個外號叫“敗保”,因為跟太平軍打,基本是見一次輸一次,全靠吹牛和政治站隊混到了現在的位置。
辛酉政變的時候,他第一時間倒向慈禧,這才成了紅人。
看到陳玉成被押進來,勝保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故意慢條斯理地走到陳玉成面前。他想從這個“四眼狗”臉上看到恐懼,看到求饒。
但他失望了。
陳玉成雖然被捆著,跪在地上(其實是被按著),但他把腰挺得筆直,頭抬得高高的,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看著勝保。
勝保心里有點發毛,但還是裝出一副威嚴的樣子,大喝一聲:“大膽陳逆!見了本欽差為何不跪?”
周圍的親兵齊聲吼:“跪下!跪下!”
陳玉成突然大笑起來,笑聲震得帳篷嗡嗡響。
“勝小孩!你也配讓我跪?”
這一嗓子,把勝保喊懵了。
陳玉成掙扎著抬起頭,盯著勝保的眼睛:“你在清朝是第一誤國庸臣!我在天朝是開國元勛!我三洗湖北,九下江南,跟你打了多少次?哪次不是你看見我的旗子就跑?白石山一戰,我踏平你二十五座營盤,你抱頭鼠竄,要不是我饒你狗命,你早變成肥料了!你這種手下敗將,也配在我面前擺譜?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勝保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他指著陳玉成,手指哆嗦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勸降。他覺得陳玉成是個人才,如果能投降,那是大功一件。他讓幕僚去勸,說只要投降,保舉他當大官,封賞萬金。
陳玉成只回了八個字:“大丈夫死則死耳,何饒舌也!”
要殺就殺,廢話真多。
勝保沒辦法,只好把人關進大牢。他本來想把陳玉成押到北京去獻俘,那是天大的面子。但路上不太平,捻軍張樂行帶著幾萬人在路上埋伏著要劫囚車。
慈禧太后一聽,嚇壞了,下旨:別折騰了,就在河南就地正法,別讓賊人劫了去。
勝保接到旨,心里松了口氣,也動了殺心。既然不能為我所用,那就毀了他。
但他沒想到,陳玉成死前,還擺了他一道。
陳玉成被關在牢里的時候,身邊帶著個小妾呂氏。這呂氏長得極美,也是個烈性子,非要跟著陳玉成。
陳玉成死前,跟呂氏見了最后一面。他沒哭,只是摸了摸呂氏的臉,說:“我死后,你若能逃出去,就找個好人嫁了吧。這世道,亂得很。”
呂氏哭成了淚人:“王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陳玉成嘆了口氣,沒說話。
他死后,勝保這老色鬼果然沒放過呂氏。他把呂氏叫到后帳,也不管什么規矩倫理,當天晚上就給霸占了,收房當了小妾,還帶著她到處顯擺,甚至在軍營里設宴的時候,讓呂氏出來陪酒。
這事兒做得太絕,連清軍自己的將領都看不下去。多隆阿聽說后,私下里跟人說:“勝保這人,早晚得死在這張破嘴和這根破鞭子上。”
后來果然有人彈劾他,其中一條大罪就是“私納發逆妻室,敗壞軍紀”。但慈禧那時候正用著他,硬是把這事兒壓下來了。
6
延津刑場的第三天,陳玉成終于斷氣了。
那個叫張鳴鐸的劊子手,手都在抖。他剮了一輩子人,沒見過這么硬的骨頭。最后一刀刺進心臟的時候,陳玉成連抽搐都沒抽搐一下。
尸體被扔在荒野里,沒人敢收尸。后來還是當地一個老秀才,看不過去,湊錢買了口薄棺材,草草埋了。
但事情還沒完。
勝保以為殺了陳玉成,自己就能高枕無憂了。他忘了陳玉成罵他的話:“你也就是個暫時的跳蚤。”
從陳玉成被殺,到勝保自己完蛋,中間只隔了一年。
1862年底,勝保被派去陜西打回民起義。這回他碰上了硬茬子。回民軍那是真能打,而且地形熟悉。勝保的“敗保”屬性再次發作,屢戰屢敗,損兵折將。
為了遮丑,他想讓苗沛霖帶團練去幫忙。
這下捅了馬蜂窩。勝保手下的黑旗軍本來就不服他,覺得他是靠拍馬屁上位的。現在看他要調苗沛霖的雜牌軍,更是覺得沒活路了。
再加上,勝保這人貪。他克扣軍餉,冒領軍費,把朝廷發下來的銀子都搬到了自己家里。
朝廷里彈劾他的奏折,像雪片一樣飛到北京。
慈禧太后本來覺得勝保是自己人,但看他越來越不像話,加上恭親王奕?在旁邊吹風:“老佛爺,勝保再這么搞下去,陜西沒打下來,京城都要被他賣了。”
慈禧起了殺心。
1862年冬天,也就是陳玉成死后半年,慈禧密詔多隆阿,讓他去把勝保抓回來。
多隆阿接到旨,樂壞了。他早就看勝保不順眼了。
勝保正在大營里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呢,多隆阿帶著兵就沖進來了。沒費什么勁,就把這位欽差大臣給捆了。
押回北京,刑部審問。
勝保還不服氣,在大堂上大喊大叫:“我是顧命大臣!我有免死金牌!你們不能殺我!”
審官冷笑一聲,把一堆證據扔在他面前:克扣軍餉、擁兵自重、私納逆妻、甚至還有一條——在軍營里唱戲,不理軍務。
勝保一看那條“私納逆妻”的證據,臉瞬間白了。他想起了陳玉成,想起了那個被他霸占的呂氏。
報應來得真快。
1863年7月,判決下來了:斬立決。
慈禧太后假惺惺地說了句“好話”:“看在他以前有戰功,又是滿洲貴族的份上,留個全尸,賜白綾自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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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保在大牢里,拿著那條白綾,手抖得系不上扣。他想起了陳玉成在刑場上那種眼神,那種看透生死的眼神。
最后,他還是得跪在慈禧的白綾前,像條狗一樣斷了氣。
從陳玉成罵他“誤國庸臣”,到他自己上吊,剛好一年出頭。
陳玉成說他不配讓自己跪,最后,他還是得跪著死。
7
苗沛霖的結局,比勝保還慘。
他賣了陳玉成,以為能換個大官當當。結果清廷根本看不起這種反復無常的小人。朝廷不僅沒升官,還下旨要削他的兵權,還要查辦他。
苗沛霖一看不對勁,這是要過河拆橋啊!
1863年5月,他又反了。這是他這輩子第三次叛變,也是最后一次。
但這回沒人信他了。
僧格林沁帶著蒙古騎兵從山東殺過來。那蒙古馬跑得快,刀也快。苗沛霖的那幾十萬“烏合之眾”,一聽到馬蹄聲就嚇尿了褲子。
雙方在安徽蒙城遇上。
苗家軍本來就是農民湊數的,被清軍一沖就散了。苗沛霖想突圍,騎著馬往外跑。
結果,他手下的一個部將,早就看他不順眼了。這部將叫倪虎,是個粗人。他趁著混亂,從后面給了苗沛霖一刀。
這一刀正砍在后心上。
苗沛霖栽下馬,還沒斷氣,倪虎就把他的腦袋割下來了。
倪虎拎著苗沛霖的頭,跑到僧格林沁的大營去請功:“王爺,我把反賊殺了,這是投名狀!”
僧格林沁看著那顆血淋淋的人頭,笑了笑,賞了倪虎五十兩銀子。
苗沛霖死的時候,離陳玉成死也就一年半。
陳玉成被俘那天罵他:“我今天死,苗賊明天就得亡!”
這話,神了。
后來左宗棠聽說了陳玉成的死訊,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嘆了口氣,說了一句很公道的話:
“四眼狗真是個猛將,像項羽、狄青一樣。可惜了,沒想到死在勝保這種瓦雞土狗手里,這也是命啊!”
“四眼狗”是清軍給陳玉成起的侮辱性外號,因為他眼睛下面各有一顆痣,看著像四只眼。但左宗棠這句評價,算是給了他最高的認可。
陳玉成死前說過一句狂話:“太平天國去我一人,江山也算去了一半。”
這話聽著狂,但也是大實話。
他死后兩年,1864年7月,天京陷落。曾國藩的湘軍像洪水一樣涌進城里,見人就殺,見屋就燒。洪秀全早就服毒死了,幼天王被抓,李秀成被殺。
那個曾經騎著馬、想要捅破這天的年輕人,就這樣消失在歷史的塵土里。
他甚至沒留下一具完整的尸骨。
延津的風還在吹。刑場上的血跡早就干了,被后來的黃土蓋住,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有偶爾幾只野狗跑過,在荒草叢里嗅一嗅,似乎還能聞到一百多年前那股濃烈的血腥味。
那是1862年的夏天,一個二十六歲的年輕人,用自己的血,給這個腐朽的王朝,留下了最后一道也是最深的一道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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