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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在抗戰大后方(中)
文/司馬戡
住:被褥骯臟,虱蟲咬人
有行有止,住宿是旅行不可或缺的一項內容。北京、天津、上海等名都大邑,原本就是旅人的集散地,不乏從大酒店到小旅館的各種宿處。后方縣份本就閉塞,往來客商與幾百年來差別不大,原本沒有什么現代旅館,投宿人早已習慣,也不會有什么抱怨。當抗戰期間這種現狀與壓縮到后方、又見過世面的旅人碰撞,留下的記錄就豐富起來了。
淞滬會戰爆發后,后方勤務部向內陸撤退,有四部新購買的大客車供沿途設營之用。該部通信處科長于潤生回憶“車上的椅墊是用海綿做的。車內有辦公桌,有無線電收音機,并有洗手間的設備,所以旅途尚稱舒適”。這不過是今天隨處可見的旅行客車,在當時卻是極其稀罕的交通設備,值得專門記上一筆。
大部分旅人沒有辦法享受到這種住行一體的便利。在鐵路覆蓋的區域旅行,可以依靠火車臥鋪,避免無處可住的尷尬。在西南后方只有公路客車可供選擇,但是道橋不良,車輛時常拋錨,行程時間表無法保證,沿途隨機投宿難以避免。但是,西南后方的旅館建設,水平遠低于東部,即便是解決了交通困難的高官顯宦,每晚都能投宿縣城以上的城市,也保證不了住宿質量。
蔡廷鍇曾指揮1932年“一·二八”上海抗戰,是享譽全國的粵軍名將,他在戰時后方的旅行經歷,可為當時的住宿條件做一個注腳。1942年末,卸任粵桂邊區總司令一職的蔡廷鍇,計劃從廣西出發前往云南、貴州一游,再到重慶辦結任內報銷款項。蔡廷鍇有小汽車可搭,行不是問題,但當他離開廣西進入貴州,住的問題立刻凸顯。
“至夜深一點鐘,尚未入眠,跳蚤又光顧,臭蟲頻頻來犯,周身不適,痛癢非常,不得已起來與之周旋,但房中之燈光如豆,待翻開被窩,在咸臭的棉枕下,蒙蒙的看見一群臭蟲如蟻附膻,毛骨悚然,結果使我退避三舍,將我所帶小氈鋪在地板而睡,稍覺安眠”。這家位于桂黔兩省交界“華僑旅社”條件如此惡劣,以至于表針指向6點,蔡廷鍇就跳起來催促司機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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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幾天,蔡廷鍇要么住在駐軍官長的房間,要么投宿高級酒店,環境還算滿意。抵達滇黔交界的普安縣時,因為縣城狹小、旅客稀少,沒有正式旅店,他只能在菜館租床位。結果“污穢不堪,臭蟲活躍異常”,還是“終夜輾轉不能成寐”。即便到了大城市,選不好旅館,依然住不好。在昆明,他投宿“昆明獨一無二之大旅社”云南招待所,看到“裝置殊形堂皇,堪與粵滬大酒店相媲美,臭蟲一事,任何人都可在意料中消失”,結果,這一晚上還是睡到了地板上,原因不言而喻。
旅程最恐怖的一夜,發生在四川綦江縣的東溪鎮。蔡廷鍇回憶,晚上十點開始,“尚未入睡,老鼠結隊而來,好似大軍出陣一般……起來燃著油燈,數次將其驅逐。但鼠也有它的游擊戰術,我一動及以手拷床,它則隱藏,不久又來騷擾。好似你進它退,你退它進的怪狀”,蔡將軍縱然身經百戰,也無可奈何,僵持到半睡半醒間,油燈燈芯都被老鼠拖走了。蔡廷鍇早晨醒來之后,發現洗臉毛巾被老鼠破壞成了網狀,香皂也不知去處。
蔡廷鍇選在冬天出行,住宿時還只是臭蟲、跳蚤、老鼠騷擾。前述梅貽琦、鄭天挺、羅常培一行三人赴川渝公干,選在5月出發,6月才成行,在最熱的季節旅行了3個月,住的痛苦可想而知。
最難受的首先是熱。羅常培寫到,即便住在瀘州第二十三兵工廠通電的宿舍里,以當時屬于先進事物的電風扇吹到晚上12點,“還是熱的睡不著覺”。到了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駐地板栗坳,住進傳統民宅,“大部分房間差不多是既悶且暗。那天晚上溫度表始終沒降到九十度(華氏度,相當于攝氏32度)以下,熱得我通宵沒睡著”。
酷熱之外,打擾睡眠的還有蚊蟲。梅貽琦的日記里,經常有此次旅途住宿時,被蚊子打擾的記載。“帳中忽發現蚊子,起坐捕打,打死后又有來者,打四五個后已疲乏,只作不聞,漸漸入睡”“帳中捕得飽蚊二個,打得兩手殷紅”等等,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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條件如此,梅貽琦等三人經常討論如何避免住進所謂“海陸空并進”——羅常培解釋,“海”是外面下雨屋里立即漏成河,“陸”是比坦克車還厲害的臭蟲,“空”是賽過飛機的蚊子——的“么店子”。即便有這種防備,仍然人算不如天算。他們在眉山住進北道旅館,結果是“陸空交襲,徹夜未能闔眼”。
有些旅館衛生環境雖然好,但壓根就不是用來住人的。福來飯店號稱“瀘州第一家旅館”,但是“人聲嘈雜、茶房傲慢”,住客“喧囂狂喊,簡直吵得不能成眠”。梅貽琦認為,這里“其營業目的不在便利旅客,而特辟一吃喝嫖賭之場所,故平常旅客如吾輩者實非彼等所歡迎”。
不過,戰時后方一片咸臭骯臟的“么店子”之外,也有認真經營的旅館,其佼佼者就是中國旅行社在各地開辦的招待所。中國旅行社由銀行家陳光甫創立,目的就是“一要讓旅客能有好好的睡眠,二要讓旅客能有舒適的沐浴,三是要供應旅客以潔凈簡便的膳食”,尤其是要杜絕傳統旅店中被褥骯臟、虱蟲咬人、敲詐小費等現象。
抗戰爆發后,中旅在西南后方租用寺廟、院落,開辦了多處旅行社,派遣精干員工悉心經營,很快成為后方旅行者交口稱贊的品牌。梅貽琦一行對瀘州藍田壩中國旅行社評價已經不低,“這里房間清潔,招待周到,定價低廉,比旁家旅館好的多了”。
到了敘永,又發現這里的中國旅行社“是就著古萬壽寺改造的,清潔幽靜,勝于瀘州”,而且經理為3位學者在院子里布置了一個露天客廳。“鋪著地氈,擺著藤椅,亦堂皇,也雅致,簡直不像是僻處川南的內地樣兒”,羅常培如此評價。
只是,這樣的旅館相對廣闊的后方來說,太少了。
—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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