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3月20日電 3月20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黃金與絲綢織就的絲路文明經緯》的報道。
黃金是天外來物,它在恒星爆炸的瞬間誕生,穿越星際來到地球。每一縷金光輝映的,都是亙古星辰的余暉。
絲綢是生靈的奇跡,華夏先民馴化野蠶,繅絲成錦。每一寸柔軟見證的,都是東方文明對世界的貢獻。
在成都博物館一層的特展廳里,李白的詩句“翡翠黃金縷,繡成歌舞衣”被賦予了跨越時空的實體詮釋。自2025年11月30日開幕以來,“金線——從北非到東亞的黃金服飾風尚”特展持續吸引著絡繹不絕的觀眾。這場由成都博物館與法國凱布朗利博物館歷時三年聯合打造的全球首站特展,以金線為媒,用200余件/套珍貴藏品,串聯起從北非、歐洲、中亞,再到東亞的廣闊地理空間,引導觀眾在移步換景間觸及萬里絲路的文明經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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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7日,觀眾在成都博物館參觀“金線”特展。新華社記者劉坤攝
黃金與東方絲綢的相遇
“地球表面絕大多數金并非這顆星球原本的蘊藏,中子星合并、超新星爆炸形成的黃金,在約40億年前伴隨隕石和小天體撞擊地球,沉降到地球表面,形成了人類在地球上能開采到的礦藏。黃金,是宇宙給予地球的金色饋贈。”成都博物館副館長、策展總負責人黃曉楓說。
步入展廳,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來自湖南、四川等地的“自然金”礦石,其天然形態“恍若星辰碎片墜落凡間”,為這場金色之旅奠定了浪漫基調。這個融合了星空形態的展項以一個有趣的講述開啟了展覽——黃金本是“來自星星的禮物”。
展覽從黃金與人類的相遇講起,人類能找到最早的金飾出現在距今約7000年的保加利亞瓦爾納墓葬。公元前3000年左右,敘利亞墓葬中出現了金絲編織技術。
真正改變織金服飾歷史的轉折點,出現在絲綢之路開通之后。中國絲綢的西傳與西方黃金工藝相遇,催生了革命性的技術:以絲線為芯、纏繞金箔的金線應運而生。黃金從點綴升華為可織造的經緯,成為在絲路上流淌的文明之光。
“觀眾將循著時光脈絡,探尋黃金的千年傳奇,追溯人類將黃金與紡織纖維精妙結合的起點。”法方策展人哈娜·奇迪亞克說。
浙江理工大學教授周旸從文化層面揭示了絲綢與金線交融的深層意涵,中華先民從蠶的生命周期中領悟到生死循環、天地溝通的奧秘,將絲綢的發明視為一種“靈性發明”。在三星堆祭祀坑中發現的絲綢痕跡,印證了絲綢在早期中華文化中的獨特地位。
“絲綢起源是最具中國特色和東方智慧的章節,蘊含著中國人對世界文明的獨特貢獻,蘊含著原創科技發明,蘊含著中國人對天地生死的思考。”周旸說。
沿著絲綢之路,中國絲綢西傳至中亞、西亞、歐洲,因其獨特光澤與質感,不僅成為絲綢之路上的重要商品,更一度作為貨幣流通。而在這一東西交融的通道上,西方的黃金細工與東方的絲織技藝相遇,共同創造了織金服飾的輝煌。
黃曉楓強調,我們在展覽中充分表達了絲綢之路上文明交流的雙向性:中國絲綢向西方傳播、產生重大影響的同時,來自歐洲、中亞等不同地區的工藝與裝飾圖案也在影響中國。“金線的傳播歷程正體現了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鑒而豐富。”
金線串起歐亞非審美密碼
黃金為“五金之首”,久埋地下也不會產生銹斑蝕痕,千錘百煉也不會損耗變輕。有賴于黃金的穩定性,金線能夠將服飾的使用期、保存期無限延長。
顯微鏡下,科學家發現法門寺地宮蹙金繡實物,其手工捻金線平均僅0.1毫米,最細的地方僅0.06毫米,比頭發絲還細。武則天存世的唯一一件繡裙便因為金線的理化性質,在千年后仍舊華美如新。不獨中國,歐洲人把銀箔片鍍金,覆蓋在腸衣薄膜上,剪成細條后再纏繞在亞麻芯線上。土耳其的賓達利長袍,每一米金線需匠人手工捻制兩小時。
工藝有多繁難,成品便有多驚艷。展覽以絲綢之路地理脈絡為敘事線索,分為五大單元,借由一件件滿載著千年風塵的蹙金、盤金織物,清晰呈現了金線工藝自西向東的傳播路徑。
“我們的金線之旅始于地中海最西端的馬格里布,穿越北非、阿拉伯半島、印度半島、東南亞,最后抵達東方絲國——中國。串聯起亞非歐三大洲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人們的文化記憶和審美想象。”中方策展人魏敏說。
在北非的“日落之地”馬格里布,摩洛哥紫色織錦圓領卡夫坦長袍前襟飾以繁復的金色刺繡,傳承自古波斯的服飾形制曾在阿拔斯王朝的宮廷中熠熠生輝。
在中東,金線融匯東西時尚。18至19世紀的埃及婚禮華服以歐洲西式禮服為版型,搭配奧斯曼風格的刺繡,奢華溢彩。
在阿拉伯半島上,寬大的長袍裝飾著金銀刺繡和亮片,金線勾勒的花卉格紋與幾何圖案承載著阿拉伯獨具特色的信仰美學。
溫潤的東南亞是海上絲綢之路的重要樞紐,流光溢彩的印度沙麗、色彩鮮艷的印尼紗籠、柬埔寨絆尾幔……都有金線熠熠生輝。
而在“東方絲國”中國,金線是禮制和傳統在衣冠之上的呈現。唐代龜甲紋織金錦帶工藝精細復雜,元代織金奔鹿殘片清麗典雅,明代大紅色綢繡過肩麒麟鸞鳳紋女袍雍容華貴,清代的黃地流云蝙蝠紋妝花龍袍盡顯皇家威儀,深刻詮釋著“衣以載道,以衣表禮”的文化內涵。
從北非到東亞,這些金線文物并非孤立存在的遺珍,而是穿越遼闊時空、見證文明之間廣泛而深入交流的鮮活印記。
在“日落金輝”單元,19世紀末的一件深藍底布金葡萄藤鳳凰錦緞殘片令觀眾駐足,金線織就的鳳凰棲于藤蔓之間,這一源自中國的紋樣,在中亞織物中淡化了皇權的威嚴,融入當地裝飾體系,成為跨文化交流的生動見證。
而成都博物館珍藏的團窠對獸紋夾聯珠對鳥紋半臂,由蜀錦與西方粟特錦織成,紋樣中融匯的中亞、西亞藝術特征,印證了“錦官城”對絲路文明的貢獻。
值得一提的是,今年2月10日至3月8日,來自金沙遺址博物館的太陽神鳥金飾、金面具重磅亮相特展序廳。這兩件國寶級文物所凝練的錘揲、鏤空等多項技藝,與絲路沿線的黃金制品形成跨越地域的文明對話,展現了古蜀先民將黃金與自然崇拜深度融合的獨特審美,也吸引當地市民以新的視角回望與理解祖先的文化。
織就當代文明對話
展覽的巧思更在于構建了跨越時空的古今對話,同時呈現法國勒薩熱刺繡工坊、高定藝術家郭培的作品,現代創作與眾多文物在同一空間陳列,激蕩出跨越時空的審美共鳴。
其中,郭培為展覽特別創作的五小金禮服,以透明材質為骨,通體貼飾金色亮片與定制金屬花卉,寓意“五方周全”,暗合中國文化中的東、南、西、北、中,象征著金色能量全維度傳遞。
郭培在訪談中分享:“今天,黃金不再是少數人的特權。”在她看來,古代織金服飾多為皇室貴族專屬,象征著權力與財富,而現代設計應讓黃金的光輝走進更多人的生活。
本次展出的《喜馬拉雅》《一千零二夜》等郭培的高定系列作品,從神話傳說中汲取靈感,將刺繡等傳統技藝與現代材質相結合,為古老的鎏金故事續寫新章。
而勒薩熱工坊的珍藏樣品,從1944年巴黎世家的金珠亮片枝葉,到2004年迪奧的刺繡樣品,呈現了法國高級定制史的軌跡。
“這些現代時尚與千年文物并列,讓展覽不僅回望歷史,也碰撞靈感。”哈娜·奇迪亞克說。
博物館是聯結世界的橋梁。回溯中法文博合作的歷程,“金線”特展是多年交流沉淀的成果。2023年,成都博物館發起建立成都國際友城博物館交流平臺,為中外文博機構長期合作搭建了橋梁。黃曉楓表示:“我們不是簡單承接、或舉辦一個外展,而是與法國伙伴一起共創,讓彼此的文化記憶、文明智慧融匯成為展覽的核心表達。”
置于更廣闊的時空維度中,這場展覽亦是絲路文明交流的當代回響。從古代商旅駝鈴聲中販運的絲綢,到如今中法文博機構共襄織金盛展,千載流光間,金線始終是串聯不同文明的紐帶。
展覽中,法國7家文化機構與中國8家文博單位的珍貴藏品交相輝映。這些來自不同國家的藏品,沿著絲路脈絡串聯起來,清晰展現了金線工藝從西向東的傳播與融合,以及各地對這一工藝的本土化創新。
正如中國絲綢博物館館長季曉芬所言:“從北非到東亞,從古老的錘揲工藝到現代的盧勒克斯紗線,金線所至,無不承載著人類對光明、永恒與美好生活的向往。”這種共同的價值追求和審美意趣,讓文明超越地域與時空,異彩同輝,美美與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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