櫧蔭藏歲暖，豆香系鄉愁

櫧蔭藏歲暖，豆香系鄉愁

文/南豐后人

夜晚，我們在農家樂吃飯。一會兒，老板娘端來一盤青紅相間的菜，“這是純生態的好東西，你們猜猜是什么？”她笑著問道，眼里帶著點小驕傲。老姐夾起一塊像麻將牌似的乳白色食材，嚼了兩口就喊出來：“這是苦櫧豆腐！”話音剛落，大家的筷子都伸了過去。“這可是我們山里產的，降‘三高’還補鈣呢！”老板娘的話一出口，讓我一下子就想起了老家村口那棵千年苦櫧樹。

小時候，老家村口有兩棵千年苦櫧樹，依著地形緊緊相依，像并肩的兄弟，又似恩愛的夫妻。其中一棵的老根盤根錯節地裸露著，樹干下半截裂了個大洞，我們一群小朋友能鉆進鉆出玩。晴朗的日子里，我們在兩棵樹之間躲貓貓，順著粗糙的樹皮爬上去掏鳥巢，樹葉沙沙響，像是在跟我們嬉鬧。大人們則搬來竹椅，圍坐樹蔭下搖著蒲扇，聊村里的家長里短。

記得有一年春天的晚上，天空黑得像潑了墨，大雨嘩嘩往下倒，雨點砸在屋頂瓦上噼啪作響。閃電一道比一道亮，我嚇得緊緊挨著媽媽，把頭埋在被窩里不敢出聲。不知過了多久，雨小了，天邊亮了些，村里的廣播準時響起。我掀開被子，發現媽媽不在身邊，光著腳就往外跑。跑到村口一看，我整個人都愣住了——那棵空心的苦櫧樹倒在地上，粗壯的樹干橫臥著，像個睡著的巨人。媽媽在旁邊默默收拾著散落的樹枝，見我跑來，嘆氣說：“這是被雷劈倒的啊。”那一刻，我特別恨雷電，好好的苦櫧樹就這么被毀了。從那以后，村口就只剩下一棵苦櫧樹，孤零零地守著村子。

那時最惦記的，就是家鄉的苦櫧豆腐。一到冬天，苦櫧果成熟落地，深褐色的果子圓滾滾的，像小小的珍珠。我和姐姐每天都往村口苦櫧樹下跑，睜大眼睛找掉落的果子，生怕去晚了被別人撿走。村口的撿得差不多了，我們就挎著竹籃走進大山塢里，那里的苦櫧樹更多，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苦櫧果就藏在下面。我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撥開落葉，把飽滿的果子撿進籃子里，手指被外殼磨得粗糙，也不覺得累。

攢夠苦櫧果，媽媽就開始做苦櫧豆腐了。她先把果子攤在竹席上曬干，等外殼干脆了，用木槌輕輕敲掉，露出乳白色的果仁。然后把果仁放進清水里浸泡，這泡可是細致活，得換好幾次水，泡上好幾天才能去掉澀味。等果仁泡得胖乎乎時，就倒進石磨里，一邊加水一邊推磨，乳白色的漿水順著石磨縫流出來，帶著淡淡的清香。然后按照做豆腐的程序——燒、點、化、漂、壓……聞著就是純粹的山野味道。

媽媽做的苦櫧豆腐吃法多樣，切成小塊用辣椒、蒜末、蔥花涼拌，爽滑中帶著辣和苦；跟臘肉同炒，咸香與清香交融，越吃越香。但媽媽舍不得多吃，總把做好的苦櫧豆腐妥善保存，留到春節期間招待親戚朋友。每當客人們夸贊“好吃”“城里根本吃不到”，媽媽就笑得特別開心，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苦櫧豆腐讓人惦記，苦櫧樹的材質也是鄉親們的寶貝。苦櫧木質地密實堅韌，紋理清晰，硬度適中還不易變形，做農具特別耐用，家具也透著古樸味道。村里人種田用的犁、耙、耖等農具，也少不了苦櫧樹的功勞。

中學畢業后的一個秋天，家里的老房子年久失修需要翻修。父親向生產隊打了申請，批下來后，我就跟著父親，踏著露水去禁山砍苦櫧樹做房梁。禁山上的苦櫧樹長得密密麻麻，枝葉交錯遮天蔽日，走進林子里跟進了綠色迷宮似的。陽光透過葉縫灑下點點光斑，空氣里滿是苦櫧樹的清香。我們選了幾棵高大粗壯的苦櫧樹，父親拿起斧頭使勁劈下去，“劈啪”聲在寂靜的山林里回蕩。苦櫧樹慢慢倒下，驚飛了林中的小鳥，沒熟透的苦櫧果掉了一地，看著挺可惜的。但后來，苦櫧樹變成了家里的房梁、磨豆腐的龍頭鉤，還有椅凳的木料，我又打心底里佩服苦櫧樹——它把自己的一切都獻給了我們，默默承載著家里的煙火氣。

之后幾十里年，我走過很多地方，見了很多風景。我慢慢發現，人們在享受苦櫧樹帶來的好處時，也在好好保護它。東山村的村民把村外小山上的苦櫧樹看得金貴，當成村里的景點介紹給外人；棋盤山村為了保護苦櫧林，定下規矩，誰要是亂砍苦櫧樹，要給村民每家送半斤豬肉；同弓鄉的關莊橋旁，幾棵高大的苦櫧樹常年給文物大橋遮風擋雨；在徽州、龍虎山、千島湖，讓我念念不忘的是苦櫧豆腐，一口下去就想起了老家。

苦櫧樹是常綠喬木，一年四季都是綠的。如今，老家村口的這棵千年苦櫧樹——像個忠誠的老人，陪著鄉親們經歷春夏秋冬，迎來送往村里的每個人。每次回老家，我從頭至尾端詳一會。那一刻，所有的疲憊和煩惱都煙消云散，只剩下踏實的安寧和溫暖。游子對故鄉的思念，對童年的眷戀，都刻在這棵苦櫧樹的年輪里，融在苦櫧豆腐的香氣里，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

家鄉的苦櫧樹是大自然的饋贈，它用枝葉庇護村莊，用果實滋養我們，用樹干撐起煙火人間。不管我走多遠，那濃密的樹蔭，那鮮香的苦櫧豆腐味，都會一直在我心里，指引著我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