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鐵皮盒子,我從來沒見他鎖過,但也從來沒打開過。
弟弟打來電話說父親不行了,我當時正在單位開會,手機振動了三次沒接,第四次拿起來,弟弟聲音很低,說你快回來吧,醫生說可能就這兩天。我把手機放下,坐了大概兩分鐘,然后去跟領導說了一聲,背上包走了。
高鐵四個小時。我靠著窗坐著,外面什么都看不進去,就想起父親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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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那種會說話的父親。我們家三個孩子,我排中間,上面有哥,下面有弟,父親對我們的方式基本是一樣的——管,但不多話。小時候考試考差了,他坐在那里看成績單,看完放下,說一句"下次用心點",就去掃院子了。不罵,也不說別的。我那時候不知道這算不算好,只是覺得他這個人,心里裝著什么,不太出來。
母親走得早,我十一歲,他一個人把三個孩子帶大。這件事我后來想過很多次,但每次想,都只是在腦子里繞一圈,然后放下來。他從沒說過累,也從沒說過辛苦,就是每天早上五點多起來,把飯做好,叫我們起床上學,然后去上班,晚上回來,繼續做飯,吃完收拾,睡覺。日子就這么過。
我們和他之間,有一種東西,說不清楚,不是冷,但也不熱。就是那種——彼此知道對方在,但話不多說。
我嫁出去之后,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丈夫工作在外地,孩子小的時候要帶,等孩子大了,自己又忙,一年回去兩三次,每次待個三四天,跟父親坐在一起,他問問孩子的事,我說說,他點點頭,然后沉默。我們都不是很會找話題的人,就這樣。
這次趕回去,他已經住院了。躺在床上,臉很黃,手背上扎著針,看見我進來,動了動,想坐起來,被我按住了。
"不用動,躺著。"
他就沒再動。
我在醫院陪了兩天,弟弟和哥哥輪流來。第三天他狀態稍微好一點,能說話了,我就去他家把屋子收拾一下,給他帶些換洗的衣服。
他住的屋子不大,但很干凈。床鋪疊得整齊,桌上擺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旁邊放著他的老花鏡和一本日歷。我去衣柜里找睡衣,找到了,然后不知道為什么,就往床頭那邊看了一眼。
那個鐵皮盒子就放在床頭的小柜子上面,蓋子有點舊,顏色是暗紅的,上面印過什么圖案,已經看不清了。
我也說不清楚當時為什么要打開它。就是——伸手了。
盒子里面,最上面是一疊錢,不多,幾張百元的,疊得很整齊,像是備著用的。
錢下面是一個信封,沒有封口,里面是幾張照片。
我把照片拿出來,一張一張看過去。
第一張,是我讀初中時候的照片,學校發的那種黑白的小照片,背面寫著我的名字和班級。第二張,是我結婚那天拍的,不是正式婚紗照,是婚宴上有人拿相機拍的那種,我跟丈夫站在一起,笑著。第三張,是我女兒剛出生的時候,抱在我懷里,那時候我還在月子里,頭發亂的,臉也沒什么顏色,但女兒眼睛睜著,很大。
我記得這張照片,是我第一次抱著女兒讓弟弟拍的,拍完發過一張給家里,但那時候父親不用手機,是弟弟幫打印出來寄回去的。
然后還有幾張,我高考那年的準考證復印件,壓在最下面,紙已經有點發黃了。
我不知道我當時在想什么。真的,不知道。就站在那里,把那疊照片捏在手里,一張一張翻,翻到沒有了,又從頭翻。
準考證復印件是什么時候的事?我自己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高考前他送我去學校,在校門口停下來,說了一句"進去吧",就騎車走了。我那時候覺得他這個人真的是不會說話,什么鼓勵的話都沒有,就"進去吧"。
但他留著那張準考證復印件。三十年了。
我把照片放回去,放好,蓋上盒子,然后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窗外有麻雀叫,院子里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被風吹得有點響。我就坐著,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個盒子。
我女兒后來接到我電話,說媽你怎么了,聲音不對。我說沒事,只是有點累。
她說外公怎么樣了?
我說還行,在好轉。
她說那就好。
我們說了幾句,掛了電話。我還是坐在那里。
后來我去醫院,把衣服給父親,幫他換上。他側過身子配合我,我幫他扣扣子的時候,他說"麻煩你了"。就這四個字。我手頓了一下,繼續扣,說"不麻煩"。
那個"麻煩你了",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聽他這么說。
不知道為什么,就是那一刻,比看見那一盒照片還要重。
他后來慢慢好起來了,住了將近一個月的院,我陪了十幾天,又回去上班了。臨走的時候他送我到門口,還是那樣子,站著,說"路上注意"。我說嗯,轉身走了。
沒有擁抱,也沒有別的。就是這樣。
后來我跟女兒說起那個鐵皮盒子,女兒沒說話,想了一下,說,外公這個人,就是把東西都擱在心里,不說出來的。
我說,我知道。
但我沒說的是,那天我在他床邊坐著的時候,眼眶是酸的。不是哭,是那種酸,壓著,一直沒讓它出來。
那張準考證復印件,不知道他當時為什么留下來的。
也許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有些事,留著就是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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