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七年七月二十一號這天深夜,山東南麻那帶的瓢潑大雨總算歇了,可腳底下的山道早就變成了爛泥灘。
趁著黑燈瞎火,華野各個大縱隊互相打著掩護,直奔臨朐南邊撤走。
弟兄們扛著裝滿病號的擔架,深一腳淺一腳蹚著快沒過膝蓋的泥漿。
不少人心里滴血,總是不自覺地扭頭往后瞅,盯著南麻那片地界。
往后退這事兒,擱誰心里都堵得慌。
更別提在一線拼命的兵卒們,大伙兒都覺得明明剛贏得相當出彩。
其實就在當天清晨八個鐘頭左右,華野第六縱隊,十六師麾下的四十六團,一營那幫弟兄們,才把南麻外面那塊要命的高地給連根拔起。
這地方叫馬頭崮主峰。
領著頭第一個打上去的,名叫陳來富,是個一班長。
這可是熬了半宿的硬仗。
主峰西邊幾乎是刀劈斧砍般的絕壁,上面架著國民黨方面的機槍暗堡,交織的子彈網把一營的大伙兒死死釘在塊巨石背后,根本抬不起頭。
明著干絕對是送死。
陳來富借著雨幕掩護,領著倆身手極好的弟兄悄悄繞到絕壁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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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頭連個攀巖物件都沒,幾個人干脆把綁腿抽出來打結當繩索。
腳底下太滑,索性連鞋子都甩了,全憑一雙光腳丫子往上爬。
差不多過了兩根煙的功夫,他們生生靠手指頭扒著石頭縫鉆到了最上面,順著開火的眼兒,兩枚手雷直接招呼了進去。
暗堡成了啞巴,高地算是到手了。
要是事情到此為止,這也頂多算個常規的強攻模范。
可偏偏陳班長隨后的一步棋,當場扭轉了整個馬頭崮的局勢。
端掉暗堡之后,他在距離三十米開外的地方瞅見個異常寬闊的石洞,比平常躲炮彈的坑道闊氣得多。
外面還倒著兩具敵軍的軀體。
要是換作旁人,既然山頭占了,布好崗哨守著拉倒。
誰知道這大兵偏要湊近前,扒拉開地上的死人,抹掉袖標上的泥巴,赫然瞧見倆泡得發白的大字:哨兵。
緊接著他往門外頭一瞥,滿地全是空鐵皮罐頭,那數目絕不是一兩個兵能吃得下的。
這本賬在他心里飛快地盤算了一番:平常站崗的哪會配這種特制袖標,一般戰壕跟前也不可能有這老些廢棄口糧。
鐵定的事實擺在眼前:里面絕對藏著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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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咬牙,撂下一句話:搞票狠的,給它一鍋端了。
好幾個收繳來的美造手雷被綁成一捆,照著洞穴最里頭就砸了過去。
只聽得轟隆一聲,大伙兒一擁而進,里頭桌子椅子四腳朝天,墻壁上還貼著作戰圖,發報機也被炸得稀爛。
這哪是什么尋常貓著的地方,明擺著是敵軍一個營級的一線中樞和聯絡站。
腦殼被敲碎了,西邊防線的敵軍當場像沒頭蒼蠅一樣炸了鍋。
一營主力順著這股勁兒發起狂攻,光這單個營的建制就抓了一百四十多個俘虜。
由于這場仗打得腦子夠活泛,陳來富后來還掛上了華東軍區頒發的二級人民英雄這塊牌子。
除了馬頭崮,另一邊南麻東北面,緊挨著沂河兩邊,負責打援的連隊同樣拼出了命。
老天爺連著倒水,逼得河流水面翻了一番還多。
第六縱隊一小部分弟兄摟著大圓木、蹲在破門板上硬沖過對岸。
他們硬是在那頭死死掐住了敵方整編的第二十五師,還有第六十四師的一波波反撲。
子彈耗干了,大伙兒就憋著等對手湊到臉前上刺刀,或者抓起死尸的家伙事兒接著干。
防線里頭有個副班長,只要打退一撥敵軍,就拿刀在槍把子上劃道印子,熬到第三日,那上頭密密麻麻足足印了十二道深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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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趕來幫忙的兵馬,愣是連河邊兒的泥巴都沒摸著。
話雖這么說,前線打得順風順水,外面又攔住了救兵,怎么上頭偏偏要在深更半夜放出全部后撤的號令呢?
想摸透這招棋,就不能光盯著前面那點地界,得往大處瞅,看看華野副司令員粟裕心里頭撥拉的那盤大棋。
日子往回推兩個月。
四七年的五月中旬十六號那天,孟良崮那場大仗落幕,國民黨方面整編第七十四師整個建制全報銷了。
風聲刮到南京,蔣介石氣得臉色發青,當場指派陸軍一把手顧祝同跑去徐州坐鎮。
這姓顧的算是長了記性,換了新套路。
等到六月快過完的時候,這人把九個整師外加二十五個旅全湊齊了,從萊蕪一直到蒙陰幾十里的大平鋪面上,擺出個水泄不通的鐵桶陣,一塊兒朝前推。
這玩意兒活像個滿身倒刺的鐵嘎達,找哪兒下嘴都硌牙。
他們的小算盤一眼就能看穿:就是想逼著主力出來死磕。
可粟裕連同陳毅的拆招那叫一個老道:你愛扎堆,我們偏有法子把你撕個粉碎。
華野二話不說把隊伍散開,調了三個大縱隊朝西猛捶泰安和曲阜,另挑兩支隊伍直插魯南腹地。
蔣介石果真吃了藥,滿心以為咱們核心全跑到西邊去了,火急火燎地把第七軍這幫人從魯中調走去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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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一折騰,鐵王八殼子當場豁開個口子。
敵軍十一師這下子冒了尖,跟兩邊的幫手徹底斷了聯系。
統帥憋著勁盼的正是這一刻。
他二話不說發了話,讓縮在里圈的第二、第六、第七和第九這四支大軍飛速湊攏,把這支冒尖的部隊死死扣在了南麻鎮里。
可偏偏這落入陷阱的家伙,絕非省油的燈。
人家好歹占著五大王牌的位子,清一色的美造武器。
帶頭的胡璉更是個滑頭到了極點的人物。
七月八號這天剛扎進去,胡璉就跟瘋了似的大搞防御。
這人搗鼓出一套子母暗堡陣:正中心搞個巨型碉堡,外圍護著一圈小眼兒,當中全拿深溝串起來,最外頭還裹著好幾層鐵網并埋滿炸子兒。
這地方眼瞅著就成了一只渾身是刺的怪物。
話雖這么說,全憑咱們這四大縱隊的人馬,拿牙咬也能把骨頭嚼爛。
誰知道半路殺出個老天爺,把盤子全掀了。
十七號晚上,全面強攻起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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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魯中這塊地界仿佛天上漏了窟窿,大雨跟潑水似的連著灌了四天四宿。
山上的大水沖下來,大馬路全變成了河道。
弟兄們除了要在沒膝蓋的爛泥潭里往前蹚,更糟糕的是,火藥全給泡壞了。
好多手雷和爆破筒扯了弦,就只是嘶嘶往外吐白煙,半點動靜都沒。
后面干巴的口糧和子彈死活送不到前面,掛彩的弟兄也沒法往后送。
這活兒干到七月二十一號,盡管說前線兵卒把馬頭崮的腦殼砸爛了,打援的弟兄也在河灘上留了十二條深印,可偏偏副司令瞅著墻上的大圖,背脊骨反倒一陣陣發涼。
再這么耗下去,本錢全得賠光。
粟裕在心里悄悄撥弄了幾把算盤:
頭一筆算的是自家家底。
連著好些天拼命外加大水泡著,我軍這邊的弟兄倒了一大片,后勤糧草斷得一干二凈,手里的家伙事兒眼瞅著就見底了。
再一筆是敵人的命門。
外圍那層皮倒是扒得差不多了,可這滑頭將領的老底子全縮在最中間的暗堡里死扛著等外援。
想在三兩天下口,牙崩了都咬不動這塊硬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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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命的是最后一筆——外面那個大圈子快勒死人了。
除了河對門那倆敵方師級單位還在死命往里沖,敵軍第九師正順著新泰那邊靠攏。
眼皮子跳得最厲害的,是遠在昌樂跟濰縣的第八軍,這幫人已經奔著臨朐過來了,明晃晃地把刀架在了華野的腰眼子上。
要是腦子一熱光顧著眼前的這點好處死命干,會有啥下場?
沖在前面的隊伍頂多再占它幾座高地,多拔除倆碉堡。
可等到一兩天過去,手里沒糧槍里沒子的大部隊,一準兒會被五路開過來的重兵給反過來包餃子,全淹死在泥洼地里。
想吞下人家一個師團,非得賠進去四大主力縱隊的本錢,這種虧本買賣打死也不能干。
這么一來,粟裕拉著陳毅還有譚震林幾位碰頭一商量,當場拍板,發出了那個讓一線弟兄氣得直跺腳的指令:全部拉回來。
大伙兒借著黑天,相互掩護著退出火線,直奔臨朐南邊挪窩。
事情過去之后再咂摸,南麻這趟活兒沒能把那個王牌師給整建制報銷,表面瞅著確實像是一場滿是憋屈的爛仗。
可大盤子上的輸贏,哪能光看一個山頭一處陣地誰占了來下定論。
經過這輪血拼,咱們不僅送走了九千多號敵軍,更把國民黨方面手里最硬的這把刀死死卡在陣地動彈不得,算是幫了劉鄧兵馬大跨步挺進大別山一個大忙。
往深了說,這四天四宿在爛泥湯和暗堡跟前淌出的血水,讓全軍結結實實地攢下了在山頭啃硬骨頭,以及扛著極端天氣打仗的絕佳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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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陣地,像陳班長那號人,靠著點兒不起眼的破綻就敢豁出去搞波大動靜,這是底下兵崽子身上那股子不怕死的血性;另一邊像粟裕這號人物,在大家伙兒都殺得兩眼冒綠光的時候,愣是能把周圍的殺機瞅得清清楚楚,咬牙扔掉前面的本錢掉頭就走,這就是當家人的極致清醒。
曉得哪會兒必須豁出老命,更得明白啥時候該松手走人。
有了這股子通透勁兒,才是撐到最后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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