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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醫 行 業 的 良 心 和 大 腦
■來源 |潮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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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劇《大醫精誠·尋找孫思邈》演出現場。 受訪者供圖
“懸絲診脈”的傳奇在光影中重現,“病梨樹賦”的哲思在臺詞間流淌……3月17日晚,一場穿越千年的“醫道對話”在杭州濱江區文化中心上演。
這部由浙江中醫藥大學(下稱“浙中醫大”)青年師生自編自導自演的大型話劇《大醫精誠·尋找孫思邈》,不僅是該校校園文化的一張亮麗名片,更是將中醫藥文化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融入美育與思政教育的生動縮影。
舞臺上,學生們用演繹探尋“何為大醫”;舞臺下,這所學校正在將同樣的追問,轉化為人才培養改革的現實實踐。
近年來,如何加快拔尖創新人才的培養,成為擺在每一所中醫藥院校面前的考題。在浙中醫大,從學科評價機制到學生培養路徑,一場圍繞“動態調整”的改革正在鋪開。
學科建設有了“診斷報告”
在浙中醫大學科建設辦公室里,來自不同學院、不同學科的人才培養、師資隊伍、科研成果、社會服務等領域的指標和數據變成一份份資料,被逐一匯集、分類、比對,最終將凝結成浙中醫大2026年的第一期學科建設診斷報告。
每季度,浙中醫大都會發布一次核心學科建設診斷報告,對全校各個學院貢獻度進行量化分析。這一動態診斷機制迄今已持續運行六個年頭。
“2021年初,學校為了加快進入全國中醫藥高等教育第一方陣,制定了一套建設一流中醫藥大學的規劃方案。”學校學科建設辦公室副主任毛盈穎說,一流大學的龍頭是一流學科建設。學校中醫學、中藥學、中西醫結合三大核心學科的建設并非某個學院單打獨斗能完成,需要多個學院協同發力。長期以來,除了該學科的主建學院,其他共建、支撐學院對學科建設的貢獻度缺乏量化依據,資源優化配置和激勵也難以精準落地。
建立校內學科建設診斷報告的靈感,正因此而來。“我們需要一個科學的工具,能夠動態反映每個學院的貢獻,讓大家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樣,也看到別人做得怎么樣。”毛盈穎說,他們想做的,不是發一張冷冰冰的成績單,而是給每個學院遞上一面能照見自己的鏡子。
彼時,國內鮮有高校有此類探索,指標設定都需要從零摸索。在全校多個部門的共同頭腦風暴下,一份并非追求“大而全”,而是更注重激勵性、導向性的診斷體系逐步成型。
這套體系將參與學院分為主建學院、共建學院和支持學院三類進行分析,包含多項內容,覆蓋大部分學院,成為學校學科治理的重要工具。
藥學院院長秦路平形象地稱之為“坐標系”,“以前,大家埋頭拉車,只知道走自己的路。有了這份診斷報告,我們不僅能看清自己在這片領域所處的位置,更能直觀地發現,我們的優勢在哪里,短板又是什么”。
他舉例道,過去,藥學院專注于人才培養、成果轉化等,但通過學科建設診斷報告的“全景式掃描”,他們發現社會服務的厚度稍顯不足。于是,學院內部設立了相應的引導機制,鼓勵團隊補短創優。幾年下來,藥學院專家團隊聚焦浙產道地藥材產業發展,拉動地方經濟增收1億元以上。
經過這些年的探索,核心學科建設診斷報告已成為各學院學術生產力的“動態監測儀”,逐步形成及時發現優秀成果并進一步培育的學科發展良性循環。
去年開始,浙中醫大又把目光投向了學科建設更基礎的單元——本科專業。這一次,他們采用“體檢”的方式,對本科專業結構進行戰略性調整。
“要暫停哪個專業招生,學院都有顧慮。”該校教務處處長梁宜坦言。為了讓各方心服口服,學校從招生、培養到就業設置了42個觀測點,邀請校內外專家對所有本科專業逐一評估。去年首次“體檢”,經過一輪線上評估、一輪入校實地考察后,學校暫停了5個與社會需求契合度不高、發展潛力有限的專業招生,使招生專業數量從33個優化至28個。
今年,新一輪專業動態優化也已經在醞釀中。“騰出發展空間后,才能把資源留給真正有優勢、有需求的專業。”梁宜提到,去年該校又申報增設了人工智能、護理學(中外合作辦學)等前沿方向的專業。
打造人才成長“立交橋”
在浙中醫大岐黃學院國醫丹溪傳承創新班大三學生郭彥孜眼里,浙中醫大的人才培養模式是動態的。
高考后,郭彥孜沖著本碩博九年連讀報考了國醫丹溪傳承創新班。進校后她才發現,學校建立了人才培養的分類機制,岐黃學院通過動態調整與擇優補充,保持拔尖人才培養隊伍的活力。這也是拔尖創新人才培養探索中的一個創新之舉。
“從大一到大五,學校每學期都有學業監測與預警。自我入學以來,岐黃學院里陸續有不適應同學轉出,也有優秀學生遞補進來。”郭彥孜解釋道,若岐黃學院同學學業表現未達到培養要求,且經學院綜合研判不適宜繼續在該序列培養,將轉入更適合其發展的培養路徑。岐黃學院其他班型以及相關專業優秀醫學生,如果能夠達到要求并通過嚴格選拔,也有機會優補進入。這一機制讓全班同學從一入學就有了緊迫感,不敢在學業上有所松懈。
郭彥孜還給我們描述了另一種“動態”——岐黃學院實行本科生導師制,學生在低年級階段就可以在導師指導下進入課題組開展科研訓練。每個人都可以根據自己的興趣進入不同的課題組,在本科階段找到屬于自己的科研成長路徑。
以郭彥孜為例,大一暑假她就通過學校組織的科研培訓,進入腫瘤實驗室感受科研氛圍。“從一開始什么都不懂,到跟著師兄師姐進行基礎實驗操作,去其他實驗室串門,我逐漸找到了自己的興趣所在。”郭彥孜說,大二選擇本科導師時,她選擇了更為感興趣的風濕免疫方向課題組,但目前還沒考慮好自己未來要做臨床,還是做科研。
郭彥孜的同學馮佳怡則對科研興趣更為濃厚。在本科生導師的持續指導下,她已有了自己獨立的校級科研課題。“基本每天下課后,我都泡在實驗室,所以導師從去年開始讓我獨立承擔指定藥物對肺纖維化療效研究的課題。”馮佳怡告訴記者,在岐黃學院,像她這樣本科就參與,甚至主持校級乃至省級科研項目的同學越來越多。
“每個學生的稟賦、興趣和發展潛力都不盡相同,有的適合深耕科研,有的適合扎根臨床,也有的適合走醫教研協同發展的道路。”梁宜說,岐黃學院設置的動態流通機制,不是為了“淘汰”學生,而是為了更加精準地分類培養,讓每個學生找到最適合自己的賽道。
如果說本科階段的“動態流通”是浙中醫大在同一賽道內幫學生找到最適合的位置,那么研究生階段的“動態融合”,則是該校幫學生開辟全新的賽道。
去年,浙中醫大“中醫藥未來學院”培養的首批“中醫+X”多學科交叉創新型博士畢業生帶著他們的“融合”成果,走出了校門。
該項目招收的是碩士階段為計算機、信息學、基礎醫學、材料科學等專業的學生來攻讀中醫學博士,或讓碩士階段有醫學背景的學生攻讀中醫和其他學科融合的中醫學博士。“臨床上很多問題,單靠一個學科解決不了。”該校研究生院院長張翼宙說,項目實行“雙導師制”,每位學生配有一位中醫導師和一位信息技術、基礎醫學或藥學等學科的導師,希望通過聯合指導,能培養出一批“站在中醫的肩膀上,用別的學科的梯子,去夠那些夠不著的問題”的復合型人才。
本碩都學針灸推拿學的黃守強,在博士期間用信息學的手段,做了一件傳統中醫不曾涉獵的事——用人工智能預測阿爾茨海默病的早期病變。
“以前我們只能等患者出現明顯癥狀才介入,那時候已經晚了。”黃守強說,他的一位導師工科出身,如今研究中醫藥和信息學交叉課題。師徒倆一個更擅長代碼,另一個對醫學知識了解更為系統深入,共同打造出的阿爾茨海默病早期認知功能下降預警模型正在申請發明專利,并已投入市場應用。
“跳出中醫來研究中醫,用其他專業的視角,可能會產生讓人驚喜的成果。”張翼宙說,如今學校成立了研究生創新培養聯盟,成員包括阿里達摩院、華為等,希望為這個項目的師生提供學科交叉研究的支撐。
奔向廣闊的山海間
從“動態診斷”到“動態流通”,浙中醫大用一套動態調整的機制,重新配置學科資源、重塑學生成長路徑,也交出了中醫類執業醫師資格考試通過率連續5年位列全國中醫藥院校首位的成績。
但機制的調整最終指向何處?答案寫在人身上。
我們再次把目光拉回到《大醫精誠·尋找孫思邈》的演出現場——
觀眾席里,首屆全國高校黃大年式教師團隊教師代表正看著學弟學妹的表演。作為該團隊骨干成員的謝志軍,就是劇中“大醫精誠”精神的縮影。2003年,他考入浙中醫大攻讀碩士,后又在該校攻讀博士,如今已是學校博士生導師。他的20多年求學從教經歷里,就回響著浙中醫大的人才培養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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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志軍老師(前)在指導學生。 受訪者供圖
在謝志軍帶的博士生張依陽看來,嚴謹治學,是謝志軍多年來教學的底色。“他每天最早來到實驗室,最晚離開。我的課題申報材料交上去后,他總是認真指導,提出修改建議,讓我反復雕琢打磨。我們組做事不求快,因為每一步都要扎實。”
而謝志軍總說,自己穩扎穩打的治學理念是“祖傳”的。他記得,一次學術會議,他的導師、浙中醫大原校長范永升的PPT出了意外。沒想到,導師放下翻頁筆,對著幾百人脫稿講完全程。“那不是天賦,是幾十年攢下的功夫。”如今謝志軍自己帶學生,也把這份“功夫”傳了下去。
在浙中醫大全國高校黃大年式教師團隊里,還有多位像謝志軍這樣的“傳承者”,他們從浙中醫大學生成長為老師和引路人。這種“師承相續、代代相傳”的循環,成了該校育人成效最生動的縮影。這些育人機制的成效,也正從課堂、實驗室延伸到更廣闊的山海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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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中醫大的博士義診團在基層義診。 受訪者供圖
例如,浙中醫大的博士義診團已成了該校志愿服務的“金字招牌”,每年都有大量基層單位來邀約,希望他們能來義診。
2024級中醫骨傷科學博士生王旭就是去年義診團的一員。去年在舟山市岱山縣岱西鎮茶前山村,76歲的湯大伯緊握著她的手說,“年輕時干體力活落下了腰酸腿痛的毛病”,博士團給他扎了針灸后緩解了很多。今年,他一大早就拉著老伴一起來復診。一周的時間里,王旭和同學們在茶前山村、司基村、秀山鄉等地,為近700人次的群眾提供診療服務。“看著老人們期盼的眼神,聽著他們樸實的話語,學校里老師們反復強調的‘大醫精誠’,在那一刻變得具體而生動。”王旭說。
“到西部去,到基層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這正成為越來越多浙中醫大學子的自覺選擇。他們中,有人奔赴西藏、青海等邊遠地區,在高原上踐行醫者仁心;有人用中醫藥技術助力鄉村振興;有人選擇留在省內山區海島,成為當地百姓信賴的“自家醫生”。
學校數據顯示,在2025年西部計劃招募中,共有200余名同學報名申請,人數較往年增長近3倍。在奔赴西藏那曲等地服務醫療衛生事業的專招項目中,學校是被錄取人數最多的省內高校之一,其中不少已成為當地醫院醫療骨干。
五年來,學校基層就業本科畢業生人數逐年上升,2025年學校基層就業本科畢業生613人,較2021年增長近58%。
“中醫藥人才培養,不僅要有精湛之術,更要有仁愛之心。”浙江中醫藥大學黨委書記王斌說,當學生既能用動態調整的機制找到方向,又能在“大醫精誠、銳意創新”精神的浸潤中涵養情懷,真正能治病救人、能扎根基層、能傳承薪火的“大醫”才會不斷涌現。
記者手記|當“動態”成為常態
采訪浙江中醫藥大學前,我們對“動態”的理解是熱烈——改革,總是轟轟烈烈、推陳出新。
采訪結束后,我們發現真正的“動態”是平靜的。
學科診斷報告做了六年,每季度一期。新鮮感早已褪去,但它還在做。藥學院院長說“每次發布前都有些緊張”,這種緊張感,恰恰說明機制真正“活”了——它不是在文件里躺著,而是在每個人心里懸著。
去年的專業評估停了5個專業招生,42個觀測點、數輪評審,數據說話。教務處處長說“要暫停哪個專業招生,學院都有顧慮”,但評估結果擺在那里,大家心服口服。騰出的空間給了人工智能、護理學等方向。
岐黃學院的動態流通機制,有人轉出、有人遞補。學生說“想留下來,就得學”,說得平靜,但平靜背后是日復一日的堅持。
我們突然明白一件事:真正能落地的改革,都不是靠一時熱情,而是靠長期重復。一項機制做一年是創新,做六年就是日常。當“動態”變成“常態”,它就不再是文件上的概念,而是每個人心里的那根弦。
這些年采訪中,見過不少“一陣風”式的改革。轟轟烈烈開場,悄無聲息收尾。為什么?因為改革最難的從來不是起步,而是堅持。起步需要魄力,堅持需要耐心。
結束采訪離開校園時我們在想,教育改革說到底,比的不是誰的設計更精巧,而是誰更能沉下心,把一件事做很多年。把“動態”變成“常態”,把創新變成習慣,把改革變成日常,這才是最難的事,也是最值得做的事。
I 版權聲明
本文來源 “潮新聞”,記者/紀馭亞、張亦盈 , 版權歸權利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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