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小叔的怒吼,我的尸體像斷了線的木偶,沿著陡峭的碎石坡翻滾了下去。
“咔嚓……”
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沿著碎石坡一路下墜,荒漠作訓服被尖利的風蝕石劃得稀爛,我甚至清晰聽到了肋骨撞擊石頭、生生折斷的脆響。
我飄在空中不忍再看,猛地轉過身去。
該有多疼啊。
明明以前,我只是輕輕磕碰一下,小叔都會緊張地捧起我的手檢查傷口。
小心翼翼地幫我吹著,輕聲哄我:“念念不怕,小叔吹吹就不疼了。”
可現在,他只是冷眼看著我的身體翻滾下墜,直到狠狠卡在兩塊巨石的夾角里。
短暫的寂靜之后,大劉探著身子往下一看,嗤笑出聲。
“沈念,你對自己可真是夠狠的,為了演場戲,連命都豁出去了?”
其他幾人也滿臉無語地吐槽。
“真是大開眼界,我服了!大家都背著幾十斤的裝備在這陪你鬧,你良心過得去嗎?”
“不是我說,還要咋樣啊,難不成真要人下去八抬大轎請你嗎?!”
我的腿因為撞擊和擠壓已經斷裂,森森的白骨甚至刺破了作訓服的面料,在慘白的日光下格外刺眼。
他們哪怕稍微仔細看一眼,也會發現我沒有在演戲。
可惜,他們沒有,小叔也沒有。
就在這時,一陣遮天蔽日的狂風呼嘯而過。
原本還算敞亮的天,瞬間被黑沙籠罩,眼看馬上就要爆發致命的黑風暴,四周的溫度開始驟降。
“首長,看樣子馬上要下黑風暴了!”
大劉緊了緊沖鋒衣的領口,臉色瞬間變了。
“這戈壁灘的黑風暴可不是鬧著玩的,咱們不能再在這兒耗下去了!”
小叔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站在坡頂,死死盯著坡底一動不動的我。
“沈念!”
小叔聲音里的溫度,不比即將到來的暴風雪高多少。
“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起不起來?!”
回應他的,只有尸體上被碎石劃破、在狂風中抖動的衣角。
小叔猛地轉過身,對著隊員厲聲下令。
“所有人,立即整理裝備,向駐訓點全速進發!”
蘇晚晚拉住他的袖子,面露“擔憂”。
“首長,念念在下面會不會有危險?現在天氣這么冷,黑風暴馬上就來了……”
“危險什么?!她故意滾下去的,能有什么危險?”
小叔手一揮,厲聲打斷她。
“她就是吃準了我不敢丟下她,才敢這么肆無忌憚要挾全隊!”
小叔拿起戰術手杖,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都別管她!我看她能裝到什么時候!等會兒看我們走了,她還不是得自己乖乖爬上來!”
“從小到大都是這副德行,不給她點顏色看看,她都不知道天高地厚!”
“都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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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有些猶豫的幾個隊員,聽了小叔的話,也紛紛跟上他的腳步,快步走了出去。
我飄在空中,也趕緊跟了上去。
越來越密的雪花混著沙礫,如同裹尸布,一點點覆蓋住了坡底我的尸體。
此時的駐訓帳篷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帳篷內點著柴油暖爐,熱氣撲面而來,大家裹著睡袋,有說有笑地分發著單兵自熱口糧。
小叔坐在靠近帳篷出口的位置,臉色陰沉得可怕。
已經過去三小時了。
外面的黑風暴刮得帳篷支架都在吱呀作響,大得連兩米外的人影都看不清。
“首長,先吃點東西吧。”
蘇晚晚撕開一盒自熱米飯,貼心地遞到他手邊。
“念念也真是,這荒無人煙的戈壁灘,她非要為了一罐氧氣跟您賭氣,萬一凍壞了可怎么好?”
小叔眼底的那絲不安,瞬間被怒意和不屑壓了下去,他咬牙切齒地冷笑一聲。
“凍壞?她怎么可能把自己凍壞?”
“她包里有最厚的防寒睡袋跟單兵帳篷,現在指不定躲在哪里吃飽喝足了,等著我回頭去哄她呢!”
小叔的眼里滿是決絕。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等會兒她哭著回來了,誰也不準給她開帳篷門!”
“只有她知道害怕了、學乖了,那身臭毛病自然就改了!”
旁邊的大劉吞下一口米飯,擦了擦嘴,連忙附和。
“沈念這次是真過分!是該好好給她個教訓,長長記性!”
我飄在半空,連自嘲的力氣也沒有了。
小叔,你是不是忘了。
我裝著食物和貧血藥的戰術包,早就被蘇晚晚拿走了啊。
就在哥哥的話音剛落,帳篷里歡快的氛圍即將再次復蘇的時候。
“咚咚咚。”
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用力的敲打聲。
帳篷內的聲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帳篷出口。
大劉最先反應過來,嗤笑一聲。
“首長,看來您還真猜對了。這不,還是自己乖乖跟上來了。”
小叔明顯放松了下來。
他靠在背囊上,挑了挑眉,冷笑開口。
“就她,骨頭能有多硬?”
蘇晚晚扯起一抹笑,就要伸手去拉帳篷的拉鏈。
“首長,外面風大,我看還是讓念念快進來吧,不然真的要凍壞了……”
“別管她,不許開門!”
小叔一把按住蘇晚晚的手,將她拉了回來。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對著帳篷外冷聲開口。
“沈念,你現在知道冷了?知道錯了?”
“剛才不是挺有骨氣嗎?不是寧愿滾下去也不肯跟我們走?怎么這會兒,就知道跑回來了?”
門外的敲擊聲頓了一下。
小叔眼底的寒意更甚。
“你想進來?可以!現在就在門外跪下,大喊三句我錯了,給我和全隊的戰友道歉!”
“喊完之后再跪半小時醒醒腦子,要是半小時后你還沒凍死,我再考慮放不放你進來!”
“首長,這招絕了!”
一旁的隊員哄笑起來。
小叔滿意地盯著帳篷門,等著我下跪求饒。
一秒。
兩秒。
外面突然陷入一陣死寂,只有狂風卷著沙礫,狠狠拍打著帳篷壁的聲響。
見遲遲沒人吭聲,小叔眉頭又蹙了起來,正要開口發作。
“呲啦!”一聲。
帳篷的防風拉鏈突然被人從外面一把扯開。
狂風夾雜著冰碴和黑沙猛灌進來,凍得帳篷里所有人狠狠打了個哆嗦。
“沈念你是不是瘋了?!敢撕帳篷……”
小叔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
可當他看清站在帳篷外的人時,所有的怒吼瞬間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是四五個穿著橙色搜救服的軍區搜救隊隊員。
領隊的人面色鐵青,他掃視了一圈帳篷里的人,聲音沉悶地開口。
“誰是本次行軍的帶隊首長?”
小叔怔住了,他下意識往救援人員身后掃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是我……請問怎么了?”
那人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凄冷,一字一頓道。
“在你們剛才經過的雅丹路段下方,我們發現了一具年輕女性的遺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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