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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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權 耶律乙辛)
遼朝咸雍五年,耶律乙辛封太師,道宗還專門下了一道詔書:
《遼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一》:四方有軍旅,許以便宜從事。
這就意味著,耶律乙辛在遼朝的軍事上擁有了極大的權力,盡管這種權力是臨時的,但他仍舊可以不經過請示就調動遼朝的任何一支軍隊。
可以說古代歷史上,權臣做到耶律乙辛這個級別的,那也沒有幾個了。
皇帝重用,位列第一權臣,那自然大家都開始巴結他,他的府邸門前那是車水馬龍,送禮的人絡繹不絕,因為你想要當官,想要謀利,你就得跟耶律乙辛把關系搞好了。
耶律乙辛呢,看人用人的準則也非常簡單,簡單到只有一條,那就是凡是阿諛奉承他的,他就提拔重用,凡是忠正直言,不賄賂他,不投靠他的,他就排擠打壓。
很快,耶律乙辛圍繞他自己,組成了自己的黨派集團,這個集團里都是他的親信,人很多,比如張孝杰,蕭十三,蕭得里特等等。
張孝杰是漢人,來自建州永霸縣,早年貧困。
蕭十三是契丹蔑古乃部人,身份也不算特別顯赫。
蕭得里特則是遙輦洼可汗宮分人,同樣出身低微,靠依附別人走上仕途。
看得出來,耶律乙辛集團的這些人,他們和集團首腦耶律乙辛有著近乎相同的身份,都來自于社會中下層,他們沒有背景,沒有根基,道宗經歷皇太叔之亂之后,要任用的,要重用的就是這類人。
張孝杰是興宗一朝的狀元,他這個狀元身份,想必也是遼朝皇帝欽點的,而且道宗還賜予他國姓,封賞不斷,職位一直提升到北府宰相,可謂位高權重。
道宗一次游獵,多是耶律乙辛集團的成員隨行,道宗一天時間打了三十頭鹿,收獲頗豐,于是皇帝就地舉辦宴會,還讓張孝杰坐在自己身邊,皇帝則坐在營帳之中,背誦起了《詩經》中的句子: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這是《詩經》中的《王風·黍離》,是對亡國之痛和物是人非的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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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詩)
西周末年,周幽王昏庸,導致外族入侵,西周的首都鎬京被攻破摧毀,西周滅亡,后來周平王即位,他把都城遷到了東邊的洛陽,開啟了東周。
幾年之后,一個東周的大夫路過已經荒廢的鎬京。
原來的鎬京,是宏偉的宮殿,是莊嚴的宗廟,是繁華的街道,但是因為戰亂,現在什么都沒了,變成了一大片黍子和高粱地,長的還十分茂盛。
大夫走在這片廢墟上,腳步沉重,心里非常難過,他觸景生情,于是說出這句千古名嘆: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懂我的人,知道我是在為家國淪喪而憂傷,但不懂我的人,還以為我是在這里找什么好東西呢?
道宗在此時吟誦此句,頗有深意。
皇太叔之亂后,宗室,外戚等傳統貴族勢力遭到打壓,他們和皇帝的關系降到了冰點,道宗重用這些出身中下層的人,本質上是一種以下制上的帝王術。
對皇帝來說,這是一個略顯孤獨的辦法,他必須倚重這些人來平衡朝局,但皇帝又未必真的信任他們,皇帝把《黍離》中的周朝大夫對故國淪喪的憂思比在自己身上,一方面是在抬高張孝杰這些新貴的地位,把他們比作與皇帝同憂社稷的知我者,另外一方面也是在試探:
你們既然被我破格提拔,是否真的能成為和我同心之人?
張孝杰是這么回答的:
《遼史·卷一一零》:今天下太平,陛下何憂?富有四海,陛下何求?
現在天下太平,陛下還有什么可憂心的,陛下擁有這天下四海,還有什么可追求的呢?
道宗聽了之后非常高興。
可以說道宗有警惕心,有提出問題,有提出懷疑的這個能力,但是他畢竟智商不高,竟然被張孝杰三言兩語就給吹捧的不知所以了。
《詩經》中的這兩句話境界很高,但道宗的境界其實并沒有到那個地步,皇帝想要的,不是有人陪他一起憂,而是有人能讓他不必再憂,說白了皇帝需要的只不過是有人給他提供情緒價值。
后來又有一次宴會上,道宗還說:
先帝用仁先、化葛,以賢智也。朕有孝杰、乙辛,不在仁先、化葛下,誠為得人。
先帝任用耶律仁先,耶律化葛,是因為他們賢能而有才智,如今我有張孝杰和耶律乙辛,才智不在耶律仁先,耶律化葛之下,朕是得到了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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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道宗 耶律洪基)
一個是靠阿諛奉承上位的漢人狀元,一個是出身卑微的權臣,兩人此時在政壇已是無惡不作,劣跡無數,道宗竟然把他倆和耶律仁先,耶律化葛并列,這說明皇帝的價值觀也是有問題的,在他看來,順從比忠誠更加重要,當下的好用比歷史的可靠更加重要。
有些時候,我們容易把古人想的太簡單了,后人研究歷史,因為知道歷史后來的發展,似乎天然就有一種優越感,認為如果換做自己,自己一定比古人做的好。
比如,很多人會批評秦始皇是暴君,說如果我是秦始皇,我肯定不會焚書坑儒,我用懷柔政策,但如果我們回到戰國剛結束的那個語境之中,各學派百家爭鳴,思想極度多元,這對一個統一的封建帝國構成了潛在的離心力,秦始皇需要一統的不僅是土地,還有文化潮流。
以及所謂的坑儒,其實很大部分是方士和參與政治陰謀的儒生,背后更涉及六國舊貴族的復辟暗流。
秦始皇的選擇未必正確,但它是在那個時代如何快速鞏固大一統,這一先例命題下,一種暴力卻邏輯自洽的嘗試,后人往往是站在儒家正統勝利之后的立場去批判,而忽略了秦朝面對的是有歷史以來前所未有的難題。
再比如,很多人看待北宋的熙寧變法,會認為王安石太過理想主義,還有人說,要是換我來,我循序漸進式的改革,一定能成功,但實際上當時的情況是:
北宋的三冗,就是冗官,冗兵,冗費已經把朝廷的財政拖垮了,可當時并沒有現代財稅工具,只能靠調整專賣,青苗法等粗糙的手段來抓緊的,快速的處理。
王安石其實設計了很多精妙的制度,但這些制度在層層執行中全變味了,這就不是說換個人來變法,或者換種態度來變法就能解決的,這是一個封建王朝的系統性問題。
再比如,很多人說明朝的崇禎皇帝剛愎自用,猜忌多疑,說如果換一個有能力的皇帝,明朝或許不會滅亡,但其實崇禎面對的是小冰河時期導致的農業崩潰,饑荒遍地,因為土地兼并和士紳免稅而導致的財政崩潰,中央對地方的控制力早就沒了。
皇帝坐在紫禁城里,得到的關于前線,災荒,貪腐的信息都是扭曲的,都是要分析真假的,袁崇煥究竟是忠是奸?三餉到底該不該征?皇帝要在這種信息不對等中做出太多決策。
到了明朝后期,中央對地方,將領,文官的信用已經透支了,哪怕崇禎想要勵精圖治,也沒有人響應他。
我們事后知道李自成會進北京,清軍會入關,所以我們才覺得崇禎的每一步都在作死,但仔細想一想,崇禎又怎么可能想到,自己裁撤驛站,會把李自成裁下崗,李自成又怎么能預料到,自己追贓拷餉,會導致大順的滅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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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 壁畫)
如果總是用這種馬后炮的方式,拿著正確答案去批評做題的人,本質上這是在拒絕進入古人的世界。
但是,難道我們一定要覺得,古人都是厲害的,古代的皇帝做事情一定有深層次的原因,皇帝都有帝王術,做什么都能給他找補找補嗎?
也未必。
就比如道宗耶律洪基,實際上不需要用過于復雜的各種方式去分析他,因為結果一目了然,在他長達四十六年的執政生涯中,幾乎沒有任何一項制度,戰略布局能證明他有超越個人趣味的政治藍圖,遼朝在他的治下,從內部腐化到外部威信喪失,完全是一個不負責任的君主放任權力被小人竊取的自然結果。
以前他會被耶律重元父子騙,以后他還會被耶律乙辛騙,而且騙的更狠,更慘,當上的更加魔幻,更離譜。
歷史認知當然需要警惕后見之明帶來的傲慢,因為這種傲慢會讓人覺得古人處處都不如我,但也需要警惕過度詮釋帶來的復雜化傲慢,就是認為古人的每個舉動背后都有深不可測的智慧。
歷史認知的微妙也就在于此,有些古人,我們理解的越深,就越無法去原諒,而有些古人,我們原諒的越多,就越無法真正的理解...
參考資料:
《遼史》
《契丹國志》
《遼史紀事本末》
趙晶.遼朝政權的滅亡.內蒙古大學,2015
韓蕊.遼朝賜漢人國姓考論.遼東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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